五月廿一,清水村。
日頭剛升起來,林家小院就各自散開了,坐堂的,下地的,上山的,還有去做紙紮的。
天一亮,院子里只剩下張春燕一個人,帶著兩個小的,
她把搖床搬到廊下,柏川和知暖並排躺著。
柏川剛醒,睜著眼睛四處看,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知暖還在睡,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安穩得很。
土黃趴在她腳邊,眯著眼睛打盹。
孩子們安靜,張春燕就抓緊時間做家裡的活計,掃院子,喂兔子餵雞...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砰砰砰。」
有人敲院門。
張春燕放下笤帚,
「誰啊?」
「林小哥在家嗎?我是鎮上周府的,來找林小哥。」
張春燕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個年輕後生,穿著乾淨的細布短衫,腳上蹬著千層底布鞋,正是周安。
周安看見她,連忙拱手,
「嬸子好,我是周府的,之前來過,林小哥在家嗎?」
張春燕認得他,上回來提貨的就是這人。
她往院子里看了看,有些為難,
「哎呀,不巧了,清舟他們去那邊院子幹活了,不在家。」
「那邊院子?」
張春燕點點頭,
「就是村裡的院子,離這兒不遠,走過去一炷香的功夫。」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搖床里的兩個孩子。
把兩個孩子單獨扔在院子里,她不放心。
周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看見了搖床里的兩個奶娃娃。
他眼睛一亮,笑著說,
「哎喲,嬸子,這是您家的公子千金啊,這雙胎可真有福氣!」
張春燕聽他誇孩子,臉上露出笑來,
「嗨,兩個小傢伙,累人得很。」
周安又看了看那兩個孩子,白白嫩嫩的,睡得香的睡得香,醒著的也乖得很。
他誇道,
「這倆孩子養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嬸子您可真會帶孩子。」
張春燕被誇得心裡舒坦,可還是為難,
「要不你等會兒吧,一會兒家裡回來人了,就帶你過去。」
周安想了想,
「嬸子,要不這樣,您指個路,我自己去找?」
張春燕搖搖頭,
「那地方偏,頭一回去不好找,要不....」
張春燕抿了下嘴唇,下了決心,
「你幫我抱一個,我帶你去。」
周安臉上立馬笑著說,
「那敢情好啊!嬸子您放心,我抱孩子穩當著呢。」
張春燕彎腰把知暖抱起來,小丫頭被弄醒了,哼唧了兩聲,又趴在她肩上睡著了。
她又看了看柏川,有些猶豫。
周安已經走過去,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柏川抱起來。
柏川被陌生人抱,盯著周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居然又閉上眼睛睡了。
周安樂了,
「這小少爺,膽子大,不認生呢。」
張春燕也笑了,
「這孩子隨他爹,心大。」
兩人抱著孩子,出了院門。
土黃本來趴在廊下打盹,看見張春燕要走,一骨碌爬起來,顛顛兒地跟上去。
張春燕低頭看它,
「你跟來幹啥?」
土黃仰著腦袋,「汪嗷」了一聲,尾巴搖得歡快,就是不肯回去。
周安看著它,順嘴就誇,
「嬸子,你家這小東西,長得可真精神。」
土黃聽見有人誇它,又「汪嗷」了一聲,跟得更緊了。
周安抱著柏川,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它,笑著說,
「這狗崽子,有靈氣,知道跟著主人,一步都不落。」
張春燕也笑了,
「它叫土黃,從奶娃娃養大的,跟人親得很。」
兩人沿著村道往前走,土黃在前面跑幾步,又回頭看看他們,再跑幾步,生怕他們走丟了似的。
周安看得直樂,
「這狗,真成精了。」
拐過幾道彎,穿過幾條村道,趙大牛家的院子就在前頭了。
院門敞著,裡頭傳來劈竹篾的聲音,還有竹篾摩擦的沙沙聲。
張春燕走到門口,往裡喊了一聲,
「清舟!有人來找你了!」
話音剛落,院子里劈竹篾的聲音停了。
林清舟抬起頭,和林清河,晚秋對視了一眼。
三人手上都帶著活,晚秋手裡還拿著個剛搭了一半的金童骨架,林清河面前擺著幾盆染好的彩紙。
這滿院子的紙紮半成品,花花綠綠的,確實不適合讓人瞧見。
林清舟站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身上沾了些竹屑,袖口還有幾點漿糊印子。
他伸手拍了拍,又理了理衣襟,這才往院門口走去。
林清舟走到門口,側身出來,隨手把院門帶上。
他看見周安,又看見周安懷裡抱著的柏川,直接就伸手把柏川接了過來。
「大嫂。」
他沖張春燕點點頭。
張春燕說,
「這位周小哥來找你,說是鎮上周府的。」
林清舟看向周安,微微頷首,
「周小哥。」
周安連忙拱手,
「林小哥,好久不見。」
林清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柏川,小傢伙睡得正香,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被轉了幾道手。
他又看了看張春燕懷裡抱著的知暖,說,
「大嫂,先回去吧,邊走邊說。」
張春燕點點頭,幾個人轉身往回走。
土黃在前面跑幾步,又回頭看看,知道要回去了,尾巴搖得歡快。
路上,周安走在林清舟旁邊,把來意說了。
「林小哥,我家小姐讓我來請您去鎮上,好好商議一下春意挎包的事。」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熱絡,
「您是不知道,這兩個多月時疫鬧的,生意都停了,
可也正因為停了,那些小姐太太們手裡的挎包,反倒成了稀罕物,
您家那手藝,本就精巧,如今市面上見不著了,更顯得金貴。」
林清舟聽著,沒說話。
周安繼續說,
「我家小姐的意思,是想跟您重新定個章程,往後怎麼個賣法,多少銀子合適,您去跟她當面商議商議,
馬車我都趕來了,就在村口停著,您這會兒就能跟我走。」
林清舟腳步沒停,只是搖了搖頭。
「今日去不了。」
「林小哥這是....」
林清舟說,
「手裡還有些活計,這幾日都沒空。」
周安有些疑惑,
「活計?您是說....春意挎包?」
林清舟搖搖頭,
「不是,是別的玩意兒,不過跟你家小姐要的不是一回事。」
周安聽他這麼說,心裡頭鬆了口氣。
他是知道小姐跟林家簽了獨家的,要是林清舟把春意挎包賣給別人,那可就麻煩了。
他笑著點點頭,
「那就好,林小哥您是個講規矩的人,我家小姐沒看錯您。」
林清舟沒接話,只是往前走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今日確實不方便,最快也要等到二十五號。」
周安算了算日子,點點頭,
「二十五號,那也沒幾日了,行,我回去回了小姐。」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到時候不用來村裡接,二十五號我們在鎮上那條街擺攤,那條巷口,你家小姐知道的。」
周安眼睛一亮,
「您是說那天在鎮上擺攤,讓我們直接去攤子上找您?」
林清舟點點頭。
「成!」
周安笑著說,
「那敢情好,還省得來回跑了。」
說話間,已經走到林家院門口。
張春燕推開院門,幾個人進去。
林清舟把柏川放回搖床里,張春燕也把知暖放回去。
人都回來了,話也講好了,周安也不賴著,拱拱手,
「那我就不多留了,回去給小姐回話。」
林清舟點點頭,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