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黑石溝的夜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805更新時間:26/07/20 01:25:46

五月初九。


黑石溝的夜,來得比別處更早一些。


山坳里的村子被四面大山圍著,日頭一落,天就黑透了。


家家戶戶點起油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螢火蟲。


石大剛家在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齊整。


晚飯剛過,何秀姑在灶房刷碗,鐵蛋坐在炕上,扶著那脅窩架子,試著走了兩步。


腿還有點軟,可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爹,我能走了!」


石大剛坐在門檻上,看著兒子那副高興的樣子,嘴角彎起來。


「慢點走,別摔著。」


鐵蛋點點頭,又扶著架子走了一會兒。


何秀姑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看著兒子,眼眶有些發紅。


「我們鐵蛋真爭氣。」


石大剛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娘倆,心裡頭暖烘烘的。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那輛板車上,前陣子石大剛專門新打的,槐木的車架,柳木的車幫,結實的很。


就是為了方便帶他們娘倆回來。


昨兒個剛從地里拉完最後一批麥子,車幫上還沾著些麥秸屑,在暮色里泛著乾爽的黃。


今年的收成不錯。


三畝坡地,打了兩百來斤麥子,晒乾了裝進麻袋,齊齊整整碼在東屋裡。


還有幾十斤苞谷,是開荒那小塊沙地種的,鐵蛋愛吃苞谷糊糊。


石大剛盤算著,這些糧食省著吃,能撐到秋里。


到時候再看,興許還能攢下些給鐵蛋做件新衣裳。


日頭落下去后,天邊最後那一抹紅也漸漸暗下去。


村子里靜下來,偶爾幾聲狗叫,幾聲孩子的哭鬧,然後就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石大剛正準備關門,忽然聽見什麼。


遠遠的,像是悶雷滾動的聲音,從山外頭傳過來。


他愣了一下,站在門口,側著耳朵聽。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不是雷。


是馬蹄聲!


很多很多馬蹄聲!


石大剛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沖回屋裡,一把抱起鐵蛋,壓低聲音沖何秀姑喊,


「快!去地窖里!」


何秀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著往後院跑。


後院牆根下有個地窖,是往年存冬糧用的,口小肚大,藏幾個人不成問題。


石大剛一把掀開蓋子,先把鐵蛋放下去,又扶著何秀姑下去。


他咬咬牙,跳進地窖,輕輕把蓋子蓋上。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三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和石大剛把何秀姑的嘴捂住時,她驚恐的「嗚嗚」聲。


「別出聲。」


石大剛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緊貼著何秀姑的耳朵。


何秀姑渾身發抖,死死抱著鐵蛋,不敢動。


鐵蛋還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可爹娘這樣,他也害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來。


外面,那馬蹄聲已經湧進了村子。


「都給老子滾出來!」


一聲暴喝,炸雷似的在夜空里響起。


緊接著是砸門的聲音,木門被踹開,砸在牆上的悶響。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罵,混成一片。


「都聽好了!老子們只求財,不要命!」


一個粗啞的嗓子在村中炸開,壓過了所有的哭喊聲,


「各家各戶,把糧食、銀子、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交夠了數的,老子們扭頭就走,保你們全家平安!」


另一個聲音接上,帶著幾分戲謔的腔調,


「對對對!咱們山裡的兄弟,講究的就是個買賣!你們給錢,我們保命,兩不相欠!


可要是誰敢藏著掖著....」


那聲音陡然變厲,


「那就別怪老子們不客氣!」


馬蹄聲在村中橫衝直撞。


石大剛把何秀姑和鐵蛋摟得更緊了,一隻手死死捂著何秀姑的嘴,另一隻手捂著鐵蛋的嘴。


他自己的嘴也閉得死緊,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外面,那些人開始挨家挨戶地搜。


「開門!開門!」


「糧食藏哪兒了?說!」


「當家的!當家的你們別搶...啊...!」


一聲尖銳的慘叫劃破夜空,隨即戛然而止。


像被什麼東西生生砍斷了。


何秀姑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石大剛把她摟得更緊。


黑暗中,他感覺到何秀姑的眼淚滴在自己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這家窮得叮噹響!啥也沒有!」


「那就把人帶走!」


「這個行,這個看著挺結實!你他娘的還敢瞪老子?帶走!」


哭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有人在砸隔壁的門,有人在踹對面的牆。


石大剛聽見隔壁大磊家的門被踹開了。


「大爺,大爺饒命!我家有糧,有糧!我給你們拿....」


「少廢話!人呢?家裡就你一個?」


「還,還有個婆娘,在裡屋....」


「出來!都出來!」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求饒聲,東西被翻倒的悶響。


然後是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近及遠。


石大剛聽見有人在喊,


「這個村的窮鬼真多!搜了半天就這點東西!」


「行了行了,有總比沒有強!把人帶走!」


忽然,外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粗啞的嗓子又響起來,這回聲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要讓全村人都聽見,


「都聽好了!今兒個咱們兄弟來,就是為了求財!


你們要是不反抗,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咱們拿了就走,絕不傷人!


可要是誰敢藏私,敢跑,敢跟咱們動手....」


他聲音陰惻惻的,


「看見這個沒有?」


外面傳來一聲悶哼,像是有人被踹倒在地。


「這就是下場!」


又是一陣哭喊聲,馬蹄聲,砸門聲。


石大剛把妻兒摟得更緊,整個人蜷縮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漸漸遠了,漸漸聽不見了。


只剩下風聲,和偶爾幾聲若有若無的呻吟。


還有遠處傳來的,房子燒著的噼啪聲。


石大剛還是沒有動。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何秀姑的眼淚都流幹了,久到鐵蛋在黑暗中昏昏睡去,他才慢慢鬆開手。


「別出聲。」


石大剛又低聲說了一遍。


然後他輕輕掀開地窖蓋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院子里。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可門沒了,門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爛。


窗戶也沒了,窗框歪在一邊,窗紙破成大洞,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院子里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被翻倒的水缸,砸爛的凳子,撕碎的衣裳,


還有一隻不知道誰家的布鞋,孤零零地扔在井台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還有燒焦的味道。


遠處傳來哭聲,斷斷續續的,像鬼哭,又像風穿過破屋子的嗚咽。


石大剛慢慢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看著四周。


隔壁大磊家的門大敞著,裡頭黑漆漆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大磊和他婆娘,不知道是被帶走了,還是....


對面家的窗戶破了,風灌進去,吹得窗紙嘩啦啦響。


門也開著,裡頭空蕩蕩的,像是被洗劫過。


再遠些,有人家的房子燒著了,火光衝天,照亮了半邊天。


火舌舔著夜空,把天上的雲都映成了暗紅色。


有人在火邊跑動,是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村民,提著桶,端著盆,拚命救火。


可那火燒得太旺了,他們的身影在火光里顯得那麼小,那麼無力。


石大剛站在那裡,手在抖。


忽然,他想起什麼,轉身衝進東屋。


門已經沒了,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


他衝到牆角,借著月光一看,萬幸,那幾麻袋糧食,還在!


石大剛沒有多想,只覺得那些人來得急,走得也急,興許是嫌這院子偏,沒搜仔細,顧不上再翻。


不管怎樣,糧食還在。


石大剛站在那裡,看著那幾麻袋新糧,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那些山匪走了,可誰知道會不會回來?


就算不回來,這村子還能待嗎?


燒成這樣,死了這麼多人,往後....


他聽見後院傳來何秀姑低低的哭聲,和鐵蛋迷迷糊糊的問話聲。


他不再想了,彎腰扛起一麻袋麥子,往後院走。


麥子二百斤,苞谷還有四十斤。


他跑進跑出,把所有的麻袋都扛到後院,堆在那輛板車旁邊。


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何秀姑已經從地窖里爬出來,抱著鐵蛋,愣愣地看著他。


「大剛,你這是....」


石大剛沒吭聲,把最後一袋苞谷擱在板車上,才直起腰,喘著粗氣說,


「走!這村子不能待了。」


石大剛把板車拉正,那幾麻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把車板壓得往下沉了沉,


何秀姑跟在後頭,聲音發顫,


「當家的,咱們去哪兒?我...我娘家...」


何秀姑娘家在隔壁村,可她那嫂子,從來不是個好相與的。


平日里回去一趟都要看臉色,如今這兵荒馬亂的,拖家帶口去投奔,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石大剛頭也沒回,


「不去你娘家。」


「那...那去哪兒?」


何秀姑站在門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石大剛轉過身,看著她,


「咱們去清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