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五月初九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711更新時間:26/07/20 01:25:38

五月初八,


日頭偏西,林茂源在仁濟堂里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開始收拾藥箱。


抽屜一個個拉出來檢查,該關的關好,該鎖的鎖上。


孫鶴鳴從後院進來,手裡端著兩盞茶,把其中一盞放到櫃檯上。


「林大夫,喝口茶再走。」


林茂源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孫大夫,明兒個我不來了。」


孫鶴鳴點點頭,


「家裡有活?」


「嗯,後院起了間屋子,要上樑了。」


林茂源笑了笑,


「幾個小子弄了好幾天了,明兒個得我去盯著。」


孫鶴鳴也笑了,


「那敢情好,去吧,最近病人不多,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林茂源放下茶盞,背上藥箱,


「那孫大夫,我先回了。」


「路上慢點。」


林茂源出了仁濟堂,往鎮外走。


街上人不多,鋪子關了大半,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飄得滿街都是飯菜香。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著這些熟悉的街景。


出了鎮子,上了回村的路。


日頭已經落到山後頭了,天邊一片火燒雲,波瀾壯闊。


路兩邊的麥茬地基本已經翻完了,新翻的土壟黑褐色的,在夕陽底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遠處有人在收工,扛著鋤頭往村裡走。


一個多時辰后,他拐進了自家院子。


遠遠就看見院門開著,灶房的煙囪里冒著炊煙,飯菜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院子里有人說話的聲音,笑聲,還有老驢偶爾「昂昂」的動靜。


他推開院門。


「回來了?」


周桂香從灶房探出頭來,


「洗手吃飯!」


林清山正坐在井台邊洗臉,看見他,喊了一聲,


「爹!」


林清舟從後院出來,手上還沾著泥,沖他點點頭。


林清河和晚秋坐在南房門口,一個看書,一個編竹篾,聽見動靜都抬起頭。


土黃搖搖晃晃跑過來,圍著他的腳轉圈,嚶嚶地叫。


林茂源把藥箱放下,從裡頭拿出那三刀草紙,遞給走過來的林清舟。


「紙買回來了,買了三刀。」


林清舟接過來,翻看看了看,


「夠用一陣子了。」


他把紙遞給晚秋,


「清河,你們明兒個別起屋子了。」


林清河抬起頭,


「咋了?」


林清舟說,


「你腿好得差不多了,明兒個跟晚秋一起去山上,采些染色的花草回來,咱們多染些紙,預備著做紙紮用。」


林清河看了看晚秋,晚秋點點頭,


「行。」


林清河又問,


「上樑怎麼辦?」


林清舟說,


「有我和大哥,就夠了。」


林茂源這時候接話,


「明個兒我也在家,能搭把手。」


周桂香端著一大盆菜從灶房出來,


「行了行了,都別站著,吃飯吃飯!」


一家人進了堂屋,圍坐下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一大盆雜糧飯,一碗燉菜,一碟鹹菜,還有好幾盤素菜,清炒小白菜,涼拌水蘿蔔,韭菜炒雞蛋,都是石大剛下午送來的那些。


林清山眼睛亮了,


「今兒個菜這麼多!哪來的這麼多菜啊?」


張春燕抱著知暖,笑著說,


「那你可要問爹了。」


林清山疑惑,林茂源更是一臉懵,


周桂香給林茂源碗里夾了一筷子菜,


「今兒個下午,黑石溝的石大剛來了。」


林茂源愣了一下,


「石大剛...是鐵蛋他爹吧?」


「嗯。」


周桂香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石大剛來道謝,送了菜和糧食,還把那脅窩架子拿走了。


林茂源聽完,也贊道,


「那人是知恩的。」


林清山嘴裡塞著菜,含糊不清地說,


「不光這個,洪武那小子今兒個也鬧了個笑話。」


「啥笑話?」


林清河在旁邊接話,


「吃積食了。」


林茂源抬起頭,


「啊?」


林清河又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


林茂源聽完,忍不住笑了,


「清河,你怎得沒提醒人家少吃一點。」


林清河表示委屈,


「爹,我昨天就說過了,有財叔可能沒聽進去吧。」


一家人正說笑著,


土黃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被踩了尾巴,嗷地叫了一聲,


「嗷~~!」


那叫聲又尖又細,跟尋常狗叫完全不一樣,倒像是什麼小東西被捏住了嗓子。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晚秋低頭看了看,土黃正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前爪扒著地,回頭看著自己那條被踩了的尾巴,一臉委屈。


「你們覺不覺得,」


晚秋抬起頭,


「土黃跟別的狗不一樣?」


周桂香也低頭看了看,


「哪不一樣?」


晚秋想了想,


「就是叫起來....嗯,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像別的狗。」


林清山仔細聽了聽,


「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怪,村裡那些狗,叫起來都是汪汪汪的,它倒好,嗷嗷的。」


林清河也點頭,


「是有點不一樣。」


張春燕把知暖換了個手,低頭看著土黃,眼裡帶著幾分寵溺,


「人家還小嘛,又沒有娘親帶著,不會叫,等明個空了,我帶去村裡有狗的人家,讓它跟人家學學,就會叫了。」


周桂香點點頭,


「也是,小狗崽子得跟著大狗學。」


林清山夾了一筷子菜,


「李有財家有個大肥狗,又壯又凶,叫起來嗓門大得很,得空帶土黃過去玩玩,讓那大狗教教它。」


張春燕也點頭,


「等明個家裡有人,柏川和知暖都睡著了,我再把土黃抱過去。」


晚秋低頭看著土黃,小傢伙正用前爪扒拉著她的褲腿,眼睛濕漉漉的,可憐巴巴的。


她彎腰把它抱起來,放在腿上。


「等學會了再叫,別著急。」


土黃在她腿上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眯著眼睛,不一會兒就打起小呼嚕。


一桌子人看著它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都笑了。


林茂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行了行了,吃飯吃飯。」


....


林家尋常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灶房裡的燈滅了,堂屋裡的笑聲歇了,各屋的動靜也漸漸安靜下來。


月色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並排躺著的兩個人身上。


林清河側過身,看了晚秋一眼。


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在月光里投下淺淺的影子。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也閉上眼睛。


一夜好眠。


-


五月初九,天剛亮。


南房裡,晚秋輕輕推了推林清河。


「起了。」


林清河睜開眼,外頭還黑著,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今兒個要上山。


兩人輕手輕腳穿好衣裳,推門出來。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灶房的燈亮著。


周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他們,招招手。


「過來吃點東西再走。」


兩人進了灶房,就著熱粥吃了兩個饃饃。


周桂香又給他們裝了乾糧,灌了一壺水,塞進背簍里。


「早點回來,別走太深。」


晚秋點點頭,


「知道了,娘。」


兩人背上背簍,出了院門。


村道上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早起的老頭在遛彎。


晨風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潮氣。


後山不遠,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山腳下是一片緩坡,長著密密的野草和各色野花。


五月里,正是花草瘋長的時候,黃的,白的,紫的,開得滿山都是。


晚秋放下背簍,蹲下來,開始摘。


「這個是茜草,根能染紅。」


她掐了幾株開著黃色小花,葉子粗糙的草,放進背簍,


「這個是梔子,果子能染黃。」


林清河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掐,


「你都認得?」


晚秋點點頭,


「上次三哥帶我來,都教我認過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片開著藍紫色小花的草,


「那個是蓼藍,能染藍,但是三哥說還要再等一陣子,才可以來割了漚靛。」


林清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確實是一從蓼藍,心中想著,家中的醫書三哥確實也是認真鑽研過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摘,背簍漸漸滿了。


日頭慢慢升起來,他們往山上走了走,鑽進了那片雜木林。


林子里涼快多了,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的。


地上長著些喜陰的花草,開著細小的白花。


晚秋正蹲下來摘一叢開黃花的植物,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清河哥哥?!」


那聲音又嬌又脆,帶著幾分驚喜,幾分難以置信。


晚秋的手頓了頓。


林清河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青布衣裳的年輕女子站在不遠處,手裡挎著個籃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她生得白凈,彎彎的眉眼,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看著有幾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