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財家院子氣派,五間土坯房,收拾得還算齊整。
廂房裡亮著燈,李有財坐在炕邊,手裡攥著兒子的手,一動不動。
李洪武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比白天好了些。
李德正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不忍心開口。
李有財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是他,連忙站起來,
「村長,這麼晚了,咋來了?」
李德正擺擺手,
「有財,出來說幾句話。」
李有財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兒子,輕手輕腳出了門。
兩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淡淡的,照得人臉都白。
李德正掏出煙袋,遞過去一撮,李有財接過來,兩人點上,抽了幾口。
「洪武咋樣了?」
李德正問。
「好多了。」
李有財說,
「吃了東西,喝了葯,睡踏實了。林四郎說,養幾天就沒事了。」
李德正點點頭,
「那就好。」
他抽了一口煙,悶了一會兒,才開口,
「有財,我去杏花村了,找了周里正。」
李有財看著他,
「咋說?」
李德正把周秉坤的態度一五一十說了。
李有財聽完,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深一道淺一道。
「意思是,這事就這麼算了?」
他問。
李德正嘆了口氣,
「不是我說算了,是人家讓咱別管了。」
李有財沒說話。
兩人又抽了幾口煙,煙霧在夜風裡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廂房裡忽然傳來李洪武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幾分急切,
「爹....爹你別聽他們的....不能去....」
李有財連忙推門進去。
李洪武半靠在炕上,眼睛睜著,臉色發白,喘著氣。
「洪武!你咋醒了?」
李有財快步走過去,扶住他。
李洪武攥著他的手,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肉里。
「爹....我聽見你們說話了....」
李洪武說話急切的很,
「那礦....那礦的事....你別管....」
李有財心疼得不行,
「你別急,慢慢說。」
李洪武緩了緩,才繼續說,
「我在裡頭的時候.....聽那些管事的說過....那礦頭上...是什麼王....什麼侯的....反正是大官....」
他盯著李有財的眼睛,一字一句,
「爹,咱們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李有財的臉色變了。
「我能跑出來,已經是萬幸了.....」
「爹,我不想你也出事....」
李有財坐在炕邊,握著兒子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德正在門口站著,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過了好一會兒,李有財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
「洪武,爹知道了,爹不去。」
李洪武這才鬆了手,靠在枕頭上,喘著氣,慢慢閉上眼睛。
李有財給他掖好被子,在炕邊坐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出來。
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天。
天上沒有星星,黑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德正在他旁邊站著,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有財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德正,你說我這輩子,到底是圖啥?」
李德正看著他。
「我年輕時跑山貨,起早貪黑,攢下這點家底,娶了媳婦,生了兩個兒子,以為這輩子值了。」
李有財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媳婦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們長大,兩個小子都還爭氣,跟著我跑山貨,也算個行當,
可你看洪武,跑著跑著,差點把命跑沒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德正,眼眶紅了,
「德正,他們娘走得早,也沒個人給我操持,洪武這孩子,遭了這麼大罪,我不能再讓他往外跑了。」
李德正聽著,心裡頭酸酸的。
李有財又說,
「你在村裡熟,認識的姑娘多,幫我介紹幾個,成不成的,讓洪武看看,
我想讓他就在村裡安定了,娶個媳婦,種幾畝地,平平安安的過下半輩子。」
李德正點點頭,
「行,我幫你留意著。」
李有財拍了拍他的胳膊,
「多謝了。」
李德正搖搖頭,
「謝啥,都是一個村的。」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李德正把煙袋收了,告辭出來。
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李德正心裡頭還想著李有財那些話。
他是能理解李有財的,
人活著,不就是圖個平安嗎?
錢賺再多,命沒了,也沒用處。
至於適婚的姑娘,這還要回去問問沈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