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清水村。
天剛蒙蒙亮,周桂香就起來了。
她在灶房裡忙活了一陣,把早飯做好,又拿粗布包了十個銅板,塞進懷裡。
林清山也早早起了,換了身乾淨衣裳,雖不是新做的,倒也周正。
「娘,走吧。」
林清山站在院里等著。
周桂香點點頭,又朝南房那邊看了一眼。
晚秋也起了,正站在門口,
「娘,你們去吧,家裡有我呢。」
周桂香「嗯」了一聲,和林清山一前一後出了門。
周桂香他們到趙家院子的時候,院里已經站了十來個人,都是趙氏本家的,還有幾個村裡相熟的。
趙婆子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薄皮棺材,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種。
棺材蓋沒釘死,露著一道縫,等著親人最後再看一眼。
可趙大牛還是沒回來。
今天主事的,是趙老爺子,他站在棺材邊上,手裡捏著幾張黃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人都來了,那就準備吧。」
周桂香和林清山進去,對著棺材鞠了三個躬。
周桂香把十個銅板放進棺材旁邊的一個瓦罐里,那是給趙婆子路上用的買路錢。
棺材邊上的長明燈燃著,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
院里的人越來越多,都是村裡來幫忙和送一程的。
趙梅花和趙杏花也來了,跟陳阿婆一起,臉上都木木的,說不出是什麼情感。
趙老爺子清了清嗓子,開始張羅著蓋棺。
幾個趙氏本家的漢子上去,把棺材蓋抬起來,對準了槽口,輕輕放下去。
木榫合攏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釘吧。」
有人拿來斧頭和長釘,噹噹當幾下,棺材蓋就釘死了。
趙梅花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到棺材上,趙杏花也跟著姐姐掉了眼淚,但也就是默默流著,沒有出聲。
陳阿婆在旁邊拍著趙梅花的背,嘴裡念叨著,
「好孩子,別哭了,你奶這是享福去了.....」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趙婆子活著的時候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跟吳桂花兩個,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東家長西家短,沒少編排人。
可人死了,這些事好像也就淡了。
如今對於趙梅花來說,娘死了,爹不知所蹤,爺爺是沒有印象的,連最後的奶奶也沒了。
這世上,她們只剩下彼此,已經沒有其他真正的血親了。
棺材被抬起來,八個漢子抬著,出了院門。
趙家本家一個侄子抱著靈牌走在最前面,
趙梅花和趙杏花跟在旁邊,手裡提著一籃子黃紙。
陳阿婆也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往天上撒紙錢,嘴裡念念有詞。
周桂香和林清山跟著人群,往村后的墳地走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站在自家門口看著,有的跟著走幾步,有的只是站著看。
沒有人說話,只有紙錢在風裡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地落在路邊的草叢裡。
墳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稀稀拉拉立著幾個墳頭。
趙家祖墳在最裡頭,趙老爺子早就讓人挖好了坑,一個新挖的土坑,旁邊堆著新鮮的黃土。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看著黃土一鍬一鍬蓋在棺材上,很快就看不見棺材的樣子了。
一座新墳堆起來,不很高,土還是濕的。
趙老爺子在墳前燒了一疊黃紙,又把帶來的紙紮點著了。
晚秋做的那對金童玉女,還有那個紙紮房子,在火里慢慢變形,最後化成一堆黑灰,被風吹散在墳頭周圍。
「行了,都回吧。」
趙老爺子拍拍手上的灰,招呼大家下山。
人群慢慢散了,各回各家。
周桂香和林清山走在最後頭。
路過趙婆子家門口的時候,周桂香往裡看了一眼,那間矮趴趴的土坯房,院門敞著,裡頭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林清山悶聲說了句,
「這個不是人的東西,親娘死了都不回來。」
周桂香沒接話,只是嘆了口氣。
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
晚秋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他們回來,迎上來問,
「娘,辦完了?」
「辦完了。」
周桂香點點頭,
「簡簡單單的,但該有的都有,趙氏本家那幾個老人,辦事都還算周到。」
晚秋點點頭,沒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