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子時。
李青拂塵一甩,大步往外走。
裘掌柜沖裡頭喊了一聲,
「套車!」
李青的兩個徒弟從後院跑出來,一個去套馬,一個去抬棺材。
動作麻利得很,顯然是做熟了的。
那口大棺材被抬上板車,用粗麻繩捆緊。
小棺材擱在旁邊,同樣捆得結結實實。
李青站在車前,從懷裡掏出一沓黃紙,抽出三張,貼在棺材上。
一張貼在大棺材頭,一張貼在小棺材頭,一張貼在兩棺之間。
紙上的硃砂符咒,在月光下隱隱泛紅。
他又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棺材四周。
「走吧。」
師徒幾個上了車,裘掌柜親自趕馬,李青坐在他旁邊。
板車轆轆地駛出巷子,往鎮北而去。
河灣鎮的夜,靜得瘮人。
街上空蕩蕩的,兩邊店鋪門窗緊閉,偶爾有幾隻野狗從巷子里鑽出來,看一眼板車,又縮回去。
空氣中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
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是艾草,又像是別的什麼。
李青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板車出了鎮北門,上了官道。
官道比山路好走多了,寬敞平整,兩邊是開闊的田野。
可夜色里,那些田野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風吹過的時候,莊稼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走動。
裘掌柜甩了一鞭子,馬跑得快了些。
月光照下來,把板車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官道上拖行。
那兩口棺材的影子,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李青忽然開口,
「老裘,你聽。」
裘掌柜豎起耳朵。
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聲,還有馬蹄聲。
「聽啥?」
李青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棺材上貼的黃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那符咒上的硃砂,在月光下隱隱發亮。
他轉回頭,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念的是什麼都聽不懂,調子低低的,像蟲鳴,又像嗚咽。
裘掌柜聽得心裡發毛,不敢再問。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兩旁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
李青睜開眼睛,拂塵一甩。
「快到了。」
裘掌柜點點頭,馬鞭甩得更響。
板車穿過一片矮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青浦縣城門就在前頭,黑沉沉的,在月光下像個巨大的怪物。
城門早關了。
可裘掌柜顯然有門路,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遞給守門的兵丁看了一眼,又塞過去一小塊碎銀。
門開了條縫,板車擠進去。
白家住在城東,是座三進的大宅子。
院牆高聳,黑漆大門緊閉,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
裘掌柜上去敲門。
門開了條縫,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
「誰?」
「裘家白事行的,跟你們老爺約好的。」
老蒼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頭那輛板車,點點頭,把門打開。
板車駛進院子。
院子里已經點起了燈,一個穿綢緞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廊下,臉色沉沉的。
是白老爺。
他旁邊站著一個老婦人,神情有些激動緊張,李青上門,總是有好事來了。
這就是白家少爺的娘。
李青跳下車,拂塵一甩,上前作了個揖。
「白老爺,白夫人,恭喜恭喜。」
白老爺愣了一下。
「恭喜什麼?」
李青直起腰,指了指後頭那輛板車。
「白少爺的姻緣,今夜成了。」
白老爺眉頭皺了皺,沒說話。
白夫人卻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那口大棺材。
「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李青慢悠悠地說,
「吳氏桂花,年二十八,生辰八字與少爺正配,更難得的是....」
他一揮手,讓人把小棺材抬下來。
「她還有個兒子,剛出生兩天,隨她一起走了,母子同歸,大吉之相,
往後少爺在那邊,有妻有子,一家團圓。」
白夫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撲到那口小棺材前,摸著棺材蓋,聲音發抖,
「孩子....我的孩子有后了....」
白老爺站在廊下,臉色複雜,卻沒有動。
他看了看李青,又看了看那兩口棺材,沉聲道,
「打開,我要看看人。」
李青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應該的。」
他一揮手,兩個徒弟上前,撬開大棺材的蓋子。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吳桂花躺在裡頭,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被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血污早已洗凈,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雖然死了兩天,但因為天氣尚涼,又一路用白布蓋著,並未有什麼異樣。
白老爺走上前,低頭看了片刻。
他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
「模樣周正。」
白夫人也湊過來,仔細端詳著吳桂花的臉,眼淚又湧出來。
「看著就是個顧家的,眉眼和善,是個好生養的。」
她又看向那口小棺材。
徒弟們已經把蓋子打開。
趙麒麟裹在一床小小的襁褓里,臉還是青白的,小小的,皺巴巴的。
可洗乾淨了,倒也清秀。
白夫人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冰涼的,硬邦邦的。
她卻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好孩子,好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白老爺。
「老爺,你說呢?」
白老爺沉默了一瞬,點點頭。
「就依你。」
他轉過身,看向李青。
「先生,後面的事還要勞煩你。」
李青拂塵一甩,微微頷首。
「白老爺放心,這是自然,婚姻大事,非同小可,需擇吉時,設壇作法,
焚表告天,讓二位新人在陰間結為夫妻,令郎在地下獨守兩年,也該有個家了。」
白老爺點點頭。
「何時可以?」
李青掐指算了算。
「今兒個初七,明日初八,是黃道吉日,宜嫁娶,
我這就將所需之物列個單子,白老爺讓人備齊,明晚子時,咱們在令郎墳前完婚。」
白夫人連忙問,
「需要些什麼?我讓人去備。」
李青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又從袖中取出一支細筆,就著廊下的燈火,刷刷寫下一行行字。
「紅燭一對,龍鳳燭更好,紅綢三尺,繫於棺上,新人的衣裳,一應俱全,最好用綢緞,
五穀雜糧各一升,撒於墳前,紙紮的金童玉女一對,紙錢若干,還有.....」
他抬頭看向白老爺。
「令郎的棺木,可能需要打開,與新人同穴,這個需白老爺拿主意。」
白老爺沉默了一會兒。
「開吧,他等了兩年,就等這一天。」
李青點點頭,繼續寫。
寫完,他把黃紙遞給白老爺。
「就這些,明晚子時,我準時到。」
白老爺接過單子,看了一眼,遞給管家。
「去辦。」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李青拂塵一甩,朝白老爺白夫人作了個揖。
「那貧道就先告退了,明晚見。」
他轉身要走,白夫人忽然喊住他。
「先生。」
李青回頭。
白夫人看著他,眼眶紅著,擠出一個笑。
「那孩子....能改姓嗎?」
李青點點頭。
「那是自然,從今往後,他就是白家的兒孫,令郎的兒子,白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