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梅花捧著銀子,和杏花面面相覷,兩個人都是一臉的不信。
「我爹?」
梅花的眉頭皺起來,聲音裡帶著狐疑,
「我爹怎麼會給我們銀子?」
杏花也點點頭,小聲嘟囔,
「爹還要打死姐姐呢....」
李大山看著這倆丫頭,心裡有點酸,可臉上還是笑著,
「真是你爹給的,你太爺爺發的話,讓他出這頭三年的戶稅,他同意了。」
梅花還是不信。
她把那包銀子遞迴去,往後縮了縮。
「大山叔,這銀子....我不能要。」
李大山愣了一下。
「為啥?」
梅花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爹那個人,我曉得,他不會這麼好心的,這銀子....怕是村裡出的吧?我不能要村裡的錢。」
李大山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陳阿婆在旁邊嘆了口氣,伸手把梅花拉過來。
「傻丫頭,這銀子真是你爹給的。」
梅花抬起頭,眼裡還是不信。
陳阿婆說,
「你太爺爺既然發了話,讓他出這頭三年的戶稅,他就肯定要出的。」
陳阿婆拍了拍梅花的手。
「不管咋說,銀子是給你們了,你爹能有這份心,不管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總歸是給了,
你們也還是他的女兒,往後該孝順的,還是要孝順。」
梅花低著頭,不說話。
陳阿婆又說,
「總比沒有強,是不是?」
梅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李大山見這邊收了銀子,鬆了口氣。
「行了,那我走了,你們好好過日子。」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推門走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陳阿婆拉著兩個丫頭在門檻上坐下。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三個人身上。
陳阿婆看著梅花,慢悠悠地開口,
「梅花,阿婆給你講個道理。」
梅花抬起頭。
「咱們這些地里刨食的,一定不要跟錢過不去。」
陳阿婆說,
「銅臭那兩個字,是那些老爺們,文人們才嫌棄的,他們嫌棄,是因為他們衣食無憂,不缺錢。」
「咱們不一樣,咱們沒錢,就得餓肚子,就得挨凍,就得被人瞧不起。」
梅花聽著,點點頭。
陳阿婆又說,
「你知道官家的戶稅,要是欠久了會咋樣?」
梅花搖搖頭。
陳阿婆說,
「頭一年欠著,里正會來催,第二年還欠著,就要吃板子了,第三年再欠,就要被抓去服勞役,做苦工,做到把債抵清為止。」
她看著梅花。
「你是十歲,杏花才六歲,要是被抓去做苦工,能活著回來不?」
梅花的臉白了。
陳阿婆拍拍她的手,
「所以啊,這銀子,不管是你爹真心給的,還是被逼著給的,都是救命的錢,有了它,你們三年內不用愁戶稅,能喘口氣。」
梅花低著頭,想了很久。
她本就不是蠢人,陳阿婆這麼一點,她就明白了。
她爹是不是情願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事兒他做了,她們就能緩過這口氣來。
不然別說五百個銅板,就是五十個,這會兒她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賺。
她抬起頭,看著陳阿婆,眼睛里有了光。
「阿婆,我知道了。」
她拉著杏花的手,聲音又穩又脆,
「我們會好好賺錢的。」
陳阿婆看著她,笑了。
「好梅花。」
-
祠堂耳房裡,趙大牛縮在角落,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門開了。
李德正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後生。
「大牛,起來。」
趙大牛抬起頭,眼睛里全是驚恐。
「村長叔....我....」
李德正擺擺手。
「行了,回去吧。」
趙大牛愣住了。
「回....回去?」
「咋的,還想在這兒住著?」
李德正沒好氣地說,
「回去吧,好好照顧你娘和麒麟,桂花的事,村裡幫著辦了,辦完了,剩下的錢會還給你。」
趙大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錢會還給我?」
李德正看著他那樣,心裡又氣又嘆。
「那是你家的錢,不還給你還給誰?」
趙大牛爬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臉上竟然露出一點笑。
「謝謝村長叔!謝謝村長叔!」
李德正皺了皺眉。
「謝我幹啥?回去好好過日子,別作妖了!」
趙大牛連連點頭,弓著腰往外走。
走到門口,李德正忽然喊住他。
「大牛。」
趙大牛回頭。
李德正看著他,沉默了一瞬,說,
「麒麟是你親兒子,好生養著。」
趙大牛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
趙家院子里,亂糟糟的。
堂屋裡,吳桂花還躺在門板上,白布蓋著。
灶房裡,趙婆子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喊疼。
趙大牛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進灶房,看了一眼炕上的老娘。
趙婆子歪著嘴,看見他進來,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大牛沒理她,轉身去看炕角的麒麟。
眼看趙大牛回來了,狗娃子就不抱孩子了,又不是他的兒子,照顧了一天一夜,已經夠意思了。
那孩子裹在一床舊褥子里,小臉看著不太健康,可好歹睡著了,呼吸輕輕的。
趙大牛伸手想抱,又收了回來,反正睡著了,應該也不用他照顧了。
-
四月初五,林家小院,晌午。
日頭升到正中,院子里已經有些熱浪。
林家小院的堂屋裡,飯菜已經擺上了桌。
一盆雜糧粥,不稀不稠,一碟腌蘿蔔,切得細細的,
幾個窩頭,蒸得宣軟,冒著熱氣,還有一盤清炒野菜,碧綠碧綠的。
林茂源坐在上首,周桂香坐在他旁邊。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圍著桌子坐下。
張春燕也坐在桌邊,她自己能走了,就想跟家人一起上桌吃飯,不想躺在床上天天等著人送了。
東廂房檐下,兩個竹搖床並排放著。
知暖和柏川躺在裡頭,曬著太陽,望著天。
知暖的小手在空中亂抓,柏川則眯著眼,懶洋洋的,像是要睡著了。
周桂香一邊盛粥一邊問,
「祠堂那邊咋樣了?」
林茂源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才慢慢開口,
「辦妥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放在桌上,推給周桂香。
「收了四十五文診金,你收著。」
周桂香愣了一下,拿起那串銅錢數了數。
「就這些?」
林茂源點點頭。
「就這些。」
周桂香嘆了口氣,把錢收進懷裡,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
「也就是村長出手了,不然你這幾十個銅板,怕是都拿不到。」
林茂源擺擺手。
「少說兩句話,我也是看在死者的面子上。」
林清河在旁邊問,
「吳嬸子的後事呢?」
林茂源放下筷子,
「停靈三天,初八出殯,村裡幫著辦了。」
林清河點點頭,和晚秋對視一眼,沒再說話。
周桂香又問,
「梅花那倆丫頭呢?」
林茂源說,
「分戶了,住陳阿婆那兒。」
周桂香筷子頓了一下,
「分戶?咋個分的?」
「梅花自己提的。」
「祠堂里當著眾人面求來的,趙家那些耆老,還有村長,都准了。」
周桂香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是個有主見的,分了也好,跟著她那個爹,往後也沒個好下場,還不如自己出來單過。」
「就是女戶不容易,以後還有苦頭吃哦。」
林茂源沒接話,低頭喝粥。
一家人安靜地吃完飯,各自散去。
晌午後,日頭正好。
林清山扛起柴刀,往後山走。
「我去砍柴,順便割點草。」
周桂香在後頭喊,
「別往深里去,早點回來!」
林清山頭也不回,擺擺手,
「曉得了!」
林清舟拿起鋤頭,也往外走。
「我去地里看看。」
林茂源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
「一起。」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東廂房裡,張春燕抱著知暖,坐在炕邊。
知暖吃飽了,眯著眼,小嘴還在微微翕動。
柏川在旁邊躺著,已經睡著了,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腦袋兩邊。
張春燕輕輕的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
她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彎起來。
然後張春燕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出東廂房,往灶房走去。
人崽子喂完了,還有狗崽子要喂嘞。
不一會兒,晚秋手裡就端了個有奶的小陶碗。
白日里,土黃就被放在灶房,家裡人看著方便,到了晚上才跟著林茂源他們一起在正房睡。
那隻舊筐里,土黃蜷在草窩裡,睡得正香。
晚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土黃,起來吃飯了。」
土黃動了動,眼睛還閉著,嘴巴一癟一癟的,發出細細的「嚶嚶」。
晚秋用小勺子舀了一點奶,湊到它嘴邊。
土黃伸出小舌頭,舔了舔,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的,一直舔。
很快一勺子就被舔乾淨了,晚秋乾脆把小陶碗湊到它嘴邊,土黃吃的整個腦袋都在碗里。
看著可有意思了。
一小碗奶,很快就見了底。
土黃舔了舔嘴巴,往草窩裡拱了拱,又睡著了。
晚秋看著它,忍不住說,
「吃了睡,睡了吃,跟個小豬似的。」
張春燕站在旁邊,一臉姨母笑。
「等它長大了,還能看家護院呢。」
晚秋認真地看著那隻舊筐里蜷著的小東西,點點頭,
「那往後可得讓它好好護著你,護著柏川和知暖,不然可對不起大嫂你這些天的奶水。」
張春燕被這話逗笑了。
「我還成狗崽子的奶娘了?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晚秋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
「不怪的不怪的,不管是人的娘,還是狗的娘,能好好養孩子的,就是好娘!」
張春燕看著晚秋那張認真的臉,笑著伸手輕輕拍了拍晚秋的肩。
「還是你會說,那我就當它的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