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村民漸漸散了。
趙大牛還跪在地上,被兩個後生架起來,拖往祠堂耳房。
林茂源站在祠堂門口,看完了這最後一幕,轉身就要走。
「清山,清舟,走了。」
林清山應了一聲,跟在他後頭。
林清舟也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喊,
「茂源老弟,留一步。」
林茂源回頭。
李德正從祠堂里追出來,手裡還拿著那罐子銀錢。
「德正哥,還有事?」
李德正走到跟前,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氣。
「診費還沒給你呢。」
林茂源擺擺手。
「不急。」
「把你這事情了了,我好去辦下一件。」
李德正從罐子里數出幾塊碎銀,又數了幾十個銅錢,堆在手裡,遞過來,
「要多少診金你算算?」
林茂源看了一眼,沒先接,認真的掰著指頭算,
「昨兒個趙大牛來請我,去趙家看吳桂花,一趟,後來趙婆子被大山背上門來,又一趟,
後來你又請我看了趙婆子和趙麒麟那孩子,攏共三趟。」
李德正點點頭。
林茂源接著說,
「我給村裡人看病,尋常收十五文一趟,三趟就是四十五文。」
李德正點頭聽著,
「藥草沒用上,就不收葯錢了,來,我再給你兩副方子。」
林茂源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張紙,遞給李德正。
「這一張是給趙婆子的,治她骨傷和外邪的,這一張是給趙麒麟的,補他胎里不足的,
藥材你們自己抓,看著用吧。」
李德正接過方子,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
「就四十五文嗎?」
林茂源點點頭。
「就四十五文。」
李德正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旁邊幾個還沒走遠的族老聽見了,也停下來,回頭看著這邊。
林茂源還是那副樣子,不緊不慢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茂源老弟,你這人.....」
他沒往下說,只是低頭從手裡那堆銀錢里數出四十五文,遞過去。
林茂源接過來,揣進懷裡。
「那我走了。」
李德正點點頭。
「去吧。」
林茂源轉身,帶著兩個兒子,慢慢往祠堂外走。
幾個族老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議論,
「林大夫這人,真是....」
「可不是,換個人,這三趟至少得收一二兩。」
「人家是正經大夫,有規矩的。」
「有規矩的人,如今不多了。」
李德正站在祠堂門口,看著那道背影走遠,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張方子,又看了看罐子里剩下的銀錢。
嘆了口氣。
「是啊,不多了。」
幾個族老站在祠堂門口,看著林茂源的背影走遠,這才收回目光。
趙老爺子拄著拐杖,慢慢走回來。
「都別站著了,桂花的事還沒完。」
幾個族老跟著他,重新回到祠堂里。
李德正也跟了進去,把罐子放在桌上。
趙老爺子在主位上坐下,喘了口氣,看向幾個族老。
「桂花下葬的事,你們商量商量。」
一個族老開口,
「按規矩,得停靈三天,今兒個初五,初八出殯。」
另一個族老點頭,
「日子倒是合適,就是這喪事,誰主事?」
幾個人互相看看。
趙大牛那個樣子,肯定指望不上。
趙婆子也癱了。
李德正說,
「讓大山幫著跑腿吧,他年輕,有力氣,再叫幾個後生幫忙。」
趙老爺子點點頭。
「可行,那棺材呢?」
一個族老說,
「王木匠會打棺材,我去跟他說一聲,用最普通的杉木板子,一兩來銀子的事。」
「紙紮,白布,香燭這些,也得備。」
「這些加起來,二兩銀子夠不夠?」
李德正低頭看了看罐子里的銀錢,說,
「夠了,罐子里有七八兩,辦完喪事,還能剩幾兩。」
趙老爺子點點頭。
「就這麼辦,大山負責跑腿,王木匠打棺材,該有的茶水飯食,讓劉秀雲她們幾個婦人張羅。」
「白布,香燭,村裡湊湊也能湊出來,只是這紙紮該去哪兒買?」
「村裡封著,鎮上怕還是也封著,去哪兒採買也是個問題。」
幾個族老紛紛點頭,表示這紙紮確實是個問題。
李德正皺著眉頭,
「先這樣吧,紙紮我再想辦法。」
「行。」
「那就先這麼定了。」
趙老爺子敲了敲拐杖。
「那就散了吧,都回去歇著,下午該幹啥幹啥。」
幾個族老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
趙二叔,忽然停下腳步。
「老爺子,還有個事兒。」
趙老爺子抬起頭。
「啥事?」
趙二叔看了看桌上那罐銀子,又看了看李德正。
「這銀子,辦完喪事,分給梅花一兩半,剩下的還給大牛?」
李德正點點頭。
「按規矩是該這麼辦。」
趙二叔皺起眉頭,
「可大牛那個德行,你們也看見了,錢到了他手裡,能好好過日子?怕是沒幾天就作踐光了。」
另一個族老也點頭,
「二叔這話有理,大牛這人,窩囊是窩囊,可手也散,那錢要是讓他拿著,指不定干出啥事來。」
幾個人互相看看,面露難色。
趙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看向李德正。
「村長,你咋說?」
李德正想了想,慢慢開口,
「這事兒,我也琢磨過。」
「可咱們能咋辦?桂花的後事,咱們幫著辦了,梅花的安置,咱們也安排了,可剩下的日子,總不能咱們替大牛過。」
他看向那幾個族老。
「他是趙家人不假,可他已經分了家,是單獨一戶,咱們能管他一時,還能管他一世?」
李德正接著說,
「再說了,錢還給他是規矩,他要是不學好,把錢作踐光了,往後日子難過,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村裡該幫的已經幫了,可也不能替他過日子。」
趙老爺子點了點頭。
「村長這話在理。」
他看向那幾個族老。
「咱們能做的,都做了,桂花入祖墳,梅花分戶,銀子該給誰給誰,往後他家日子過得咋樣,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加了一句,
「再說,還有麒麟呢,他趙大牛再不是東西,總不能連兒子都不好好養,那是他親生的,往後給他養老送終的。」
幾個族老互相看看,點了點頭。
「也是。」
「那就這麼辦吧。」
趙二叔也沒話說了。
趙老爺子敲了敲拐杖。
「行了,散了吧。」
幾個族老站起來,慢慢往外走。
李德正卻沒動。
他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
李大山正蹲在牆根曬太陽,見他出來,站起來。
「爹,啥事?」
李德正從罐子里數出一兩半銀子,用布包好,遞給他。
「去陳阿婆家一趟。」
李大山愣了一下。
「給梅花的?」
李德正點點頭。
「她分戶出來了,手裡沒錢,這一兩半銀子,讓陳阿婆幫她們收著,是趙大牛給他們的三年戶錢。」
「我這就去。」
陳阿婆家的院門虛掩著。
李大山推門進去,就看見陳阿婆正蹲在院子里擇菜。
梅花和杏花都在幹活,大的在收拾兩間屋子,小的也在掃院子。
就像渾然天成的一家人一樣。
李大山站在門口,忽然有點不忍心打擾。
陳阿婆先看見了他。
「大山?你咋來了?」
梅花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也從房裡走出來,站到院子里。
「大山叔。」
李大山走過去,把手裡的布包遞給陳阿婆。
「這是我爹讓我送來的,這是一兩半銀子,給梅花,杏花的。」
陳阿婆接過布包,打開看了一眼,又包好,塞給梅花。
梅花捧著那包銀子,愣住了。
「大山叔,這....」
李大山直接說了,
「你分戶出來了,手裡沒錢,這銀子是你爹給你的,讓你收著,算是你前三年的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