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四月初三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林晚秋字數:2996更新時間:26/07/19 02:31:41

南房裡,油燈早已熄了。


晚秋躺在炕上,睜著眼,望著黑黢黢的房梁。


外頭靜悄悄的,偶爾傳來一聲蟲鳴,又沒了。


晚秋在炕上烙餅,翻來覆去好幾下之後,


旁邊傳來林清河輕輕的聲音,


「想什麼呢?」


晚秋愣了一下,側過臉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側對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事情?」


林清河沒回答,只是說,


「又是在琢磨什麼了?」


晚秋往他那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


「我在想那個紙紮鋪的事。」


「嗯?」


「他們用竹篾扎骨架,外頭糊彩紙。」


晚秋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股認真勁兒,


「那咱們要是也用竹篾扎,外頭不糊紙,糊葉子,能成嗎?」


林清河沉默了一會兒。


「葉子嗎....?」


「嗯,山裡那麼多葉子,大的小的,黃的綠的。」


晚秋說著,自己先琢磨起來,


「晒乾了,壓平了,應該也能糊吧?」


林清河想了想,說,


「葉子糊上去,倒是能成形,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沒有紙紮鋪子那樣鮮亮。」


林清河說,


「紙是染了色的,紅的紅,黃的黃,金的金,葉子再好看,也就是個青的黃的,燒下去灰撲撲的。」


晚秋聽著,不說話了。


她知道他說得對。


那些紙紮鋪里的元寶、車馬、童男童女,花花綠綠的,描金畫銀的,燒起來的時候,火光里都帶著顏色。


祖宗們看了,心裡也高興。


葉子糊的,太素了。


「要是能自己做紙就好了。」


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清河沉默了一會兒。


「做紙.....」


他慢慢說,


「怕是不成。」


「為什麼?」


「我聽爹說過,造紙是個大功夫。」


林清河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得選料,得泡,得煮,得搗,得抄,得曬,一道一道,麻煩得很,咱家哪有那些家什?」


晚秋在黑暗裡皺著眉,聽著就複雜,難怪那些紙都賣那麼貴。


「再說,」


「就是做出來,也不一定比買的便宜,鎮上那些紙,是從縣裡來的,人家做得又多又快,咱自家做那幾張,費那些功夫,不值當。」


晚秋聽著,心裡那點火苗慢慢熄了。


她知道他說得對。


她就是.....有點不甘心。


「你那個想法,其實是好的。」


林清河忽然又說,


「用葉子確實省錢,只是沒那麼鮮亮,若是價格低些,興許會有農家人採買,


要是以後....」


他沒說完。


晚秋等了一會兒,問,


「你接著說啊。」


「以後要是攢下錢了,」


林清河說,


「就去鎮上買紙,買那種最便宜的草紙,不染色的,回來自己染。」


晚秋愣了愣。


「還能自己染?」


「嗯,山上那麼多東西,能染色的多了。」


林清河說,


「黃梔子染黃的,槐花染綠的,烏桕葉子染黑的.....咱不用像紙紮鋪那樣花花綠綠,就染個素凈的顏色,也能好看。」


晚秋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得先攢錢。」


「嗯。」


「還得等解封。」


「嗯。」


晚秋不說話了。


她側過身,望著窗縫裡那一線月光。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


「那咱們還是先做能賣錢的吧。」


林清河輕輕「嗯」了一下。


晚秋又說,


「三哥帶回來那麼多糧食和草藥,怕是花了不少錢出去,家裡多半沒錢了,


柏川知暖慢慢大了,也得添衣裳,還有.....」


晚秋一條一條數著,像是在算賬。


林清河聽著,心裡頭軟軟的。


「咱們慢慢來。」


晚秋「嗯」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


「明個我編些新樣式的籃子筐子,等解封了,就讓三哥拿去鎮上賣,能賣幾個是幾個。」


「好。」


「還有那些竹編的小玩意兒,蟈蟈籠子,小蝴蝶什麼的,也能賣。」


「好~」


「還有.....」


林清河伸手,摸上晚秋的腦袋,輕輕揉了揉,


「睡吧。」


聲音裡帶著溫柔笑意,


「明兒還要起來喂兔子呢。」


晚秋在黑暗中眨巴了兩下眼睛,順從的閉上了。


兩人呼吸漸穩。


四月初三,天剛蒙蒙亮。


晚秋睜開眼睛的時候,屋裡還暗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


她躺了一瞬,眨眨眼,然後輕輕坐起來,沒有驚動旁邊的人。


穿好衣裳,正要下炕,身後傳來林清河的聲音,


「你起了?」


晚秋回頭,看見林清河正側過身望著她。


「嗯,起了。」


林清河躺在炕上,看著她輕手輕腳穿鞋、系衣帶、攏頭髮的樣子,心裡頭有點納悶。


明明兩個人是一齊睡的。


昨兒夜裡說了那麼久的話,他困得眼皮打架,她還在那兒一條一條數著要編什麼賣什麼。


怎麼一睜眼,她又精神抖擻的?


林清河忽然恍然,自己以前就琢磨過這個問題了,


以前夜裡林清河腿疼得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旁邊的人卻呼吸平穩,睡得安安穩穩。


那時候他還想,這人心真大,什麼事都不往心裡擱。


後來才知道,不是心大,是幹活累的。


白天忙裡忙外,砍草、喂兔、編竹編、幫娘做飯,哪樣不用力氣?


夜裡自然睡得沉。


不像他,從前腿疼睡不著,如今腿好了,活乾的還是少,夜裡容易醒。


醒過來,就聽見旁邊的人呼吸輕輕,睡得正香。


他就那麼聽著,聽一會兒,又能睡著了。


「你想什麼呢?」


晚秋看他發獃,問了一句。


林清河回過神,搖搖頭。


「沒想什麼。」


晚秋也不追問,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說,


「你再躺會兒,飯好了我叫你。」


林清河「嗯」了一聲。


門輕輕打開,又輕輕關上。


屋裡又暗下來。


林清河躺在炕上,望著那道關上的門。


他想起前幾個月,他還下不了炕。


每天睜開眼,就是晚秋親力親為的伺候自己。


那些日子,她從來沒說過一個累字。


如今腿好了,那些東西都用不上了。


那帶洞的凳子,周桂香看了半天,說「這還好好的,扔了可惜」,就跟那陶盆一起,收進了雜物間。


還有最初做的那個大的站立竹架子,如今也在雜物間里,上面已經掛上各種草藥了。


林清河想起那凳子,忽然有點想笑。


收起來好。


收起來,說明他好了。


院子里,天光還沒大亮,灰濛濛的。


晚秋從南房出來,往後院走。


經過牲口棚的時候,那頭老驢聽見動靜,從棚里探出腦袋,朝她打了個響鼻。


晚秋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它。


老驢甩了甩尾巴,又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


你怎麼才來?


晚秋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驢脖子。


「等著,我洗把臉就來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