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哭聲太多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林晚秋字數:3905更新時間:26/07/19 02:31:20

青浦縣,周家田莊。


三月二十四,暮色四合。


田莊正堂里點了燈,不是鎮上老宅那種動輒七八盞的排場,只兩盞豆油燈,一左一右擱在案頭,將白氏的臉映得半明半昧。


白氏手裡捏著那封剛送來的信箋,看了兩遍。


信是方嬤嬤親筆寫的,字跡工整,稟事簡明,


王巧珍事已辦妥。


劉三虎落網,人贓並獲,縣衙判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


王氏今日已交孫婆子領走,得銀十二兩。


附銀一封。


白氏將信箋擱下,沒看案角那隻粗布小袋。


袋口扎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裡頭是十二兩白花花的紋銀。


「送信的人呢?」


「在廊下候著。」


貼身嬤嬤春嬤嬤垂首答道。


「叫他進來。」


進來的是個二十齣頭的家丁,生得精幹,眉眼低順,進門便跪,不敢抬頭。


白氏沒叫他起。


「方嬤嬤讓你送來的?」


「是。」


「銀子你經手了?」


家丁脊背微微一僵,聲音更低了些,


「是,方嬤嬤親手交與小的,一路貼身藏著,不敢假手他人。」


白氏點了點頭。


案上的燭火跳了一跳,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紋絲不動。


「你叫什麼?」


「小的周寧。」


「周寧,」


白氏將這名字念了一遍,聲音淡淡的,


「你是哪房的?」


「回夫人,小的是東跨院的,跟著周康當差。」


白氏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跪在堂下那道緊繃的身影,


片刻她伸手,將案角那隻粗布小袋輕輕一推。


袋口鬆開一角,露出裡頭銀錠溫潤的光澤。


「這銀子,你拿回去。」


周寧抬起頭,又立刻低下去。


「夫人,這....」


「方嬤嬤那邊分四兩,」


白氏不疾不徐地說,


「辦事的幾個家丁,每人二兩,周康....」


「周康三兩。」


周寧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十二兩銀子,片刻之間分得乾乾淨淨,夫人手裡一文沒留。


這不是大方。


這是規矩。


辦好了事的人,夫人看得見,也記得住。


該賞的賞,該分的分,從不虧待。


拿了這錢,往後更要死心塌地。


「餘下那一兩,」


白氏又道,


「你留著喝茶。」


周寧額頭抵在地上,聲音發緊,


「小的....小的不敢....」


白氏沒應聲。


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慢慢壓下來。


周寧不敢再推辭,雙手撐地,重重磕了個頭,


「謝夫人賞。」


白氏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


「下去吧。」


周寧膝行退了三步,起身,弓著腰退出正堂。


周寧走後,春嬤嬤上前收拾茶盞。


「夫人,那王氏到底是個良家,十二兩是不是賤賣了?」


白氏沒抬頭。


「一個破爛貨,這價不低了。」


春嬤嬤不敢再問。


白氏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忽然開口,


「那王氏進府時,是多少銀子?」


「回夫人,二十兩。」


「二十兩進來,十二兩出去,」


白氏聲音平平的,


「八兩銀子就讓老爺賞玩了半年。」


「不虧了。」


春嬤嬤垂首應是。


屋裡又安靜下來。


白氏重新拿起那封信箋,看了一會兒,擱在燭火上。


火舌舔上來,將那些工整的小楷一寸寸吞沒。


紙灰落進銅盆里,輕飄飄的。


-


廊下,周寧揣著那隻粗布小袋,穿過垂花門,往莊子外走去。


夜風涼了,他後背的汗卻還沒幹透。


方才跪在堂下那盞燭火前,他忽然想起周康說過的一句話,


「夫人賞你的,你接著就是,推一次,是謙讓,推兩次,就是不知好歹。」


他當時沒聽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周寧連夜趕回鎮子,


東跨院值房裡還亮著燈,隔著窗紙,能聽見裡頭幾個家丁在閑話。


周寧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門進去。


「康哥,夫人賞的銀子下來了。」


周康靠在炕邊,手裡捏著根草莖剔牙,聞言抬起眼皮。


「多少?」


周寧將白氏的安排說了一遍,


周康點點頭,沒多問,伸手接過那塊碎銀,在掌心掂了掂。


三兩。


夠他攢大半年的。


他把銀子揣進懷裡,繼續剔牙。


周寧在一旁站著,欲言又止。


周康斜了他一眼,


「有話就說。」


周寧張了張嘴,聲音壓得很低,


「康哥,咱們這樣....真的對嗎?」


周康剔牙的動作停了。


他把那根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捏在指間,看了好一會兒,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你爹是做什麼的?」


周寧愣了愣,


「給老宅看後門的.....」


「你爺呢?」


「也是周家的家生子,年輕時趕過車。」


周康點點頭,又問,


「你兒子今年幾歲了?」


周寧不明白他問這些做什麼,還是老實答道,


「一歲半。」


「那你打算讓他往後做什麼?」


周寧沒答上來。


周康把那根草莖彈進炕洞,看著火星子舔上來,把那點青綠吞成焦黑。


「你一個奴才,還操心上主子的事了。」


「那王巧珍好歹還當過幾天主子,跟老爺睡過,威風過,咱們還喊她一聲姑娘。」


「咱們呢?你爹看後門,你爺是個趕車,你往後多半也是在府里跑腿,


你兒子,你孫子,世世代代,都是當奴才的命。」


周寧垂著頭,沒說話。


炕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你覺得不對?」


周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求神拜佛,下輩子別做奴才了。」


他把手往膝蓋上一拍,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反正我是懂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還有不知誰家院子里飄來的晚飯香。


周康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下去,


「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流了三天的血才把我屙出來,


我爹去求老夫人請個大夫,老夫人說,一個奴才秧子,請什麼大夫,死了再生一個就是。」


周寧抬起頭。


「我娘沒死,」


周康背對著他,聲音平平的,


「她流了三天血,自己扛過來了,扛過來之後還是照樣當差,照樣伺候主子,


我爹在她床邊守了三天,第四天就被管事叫去趕車,說老爺要用。」


他轉過身,靠著窗框,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爹說,咱們這種人,命不是自己的,主子讓活,就活著,主子讓死,就死,


主子讓你去辦個不幹凈的事,你就得辦,辦好了是應當,辦砸了是沒用,


辦得半好不壞,還得自己琢磨主子到底想要你辦到什麼程度。」


他看著周寧。


「你問我這樣對不對?」


「我哪兒知道對不對。」


「我只知道,昨兒我辦好了這事,夫人賞了三兩銀子,


這三兩銀子,夠我娘抓兩個月的葯,夠我爹打一壺好酒,夠我攢著,往後給我兒子娶媳婦。」


他把那三兩銀子從懷裡掏出來,在掌心裡掂了掂。


「那王巧珍被發賣了,往後是死是活,不關我的事。」


「可這三兩銀子,能讓我娘多活一陣。」


他收回手,把銀子重新揣進懷裡。


周寧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碎銀,粗布小袋擱在膝上,隔著布料,硌得掌心生疼。


「我懂了。」


周康沒問他是真懂還是假懂。


他重新躺回炕邊,從炕沿摸出一根新草莖,剔起牙來。


「懂了就回去睡吧,」


「明兒個還有明兒個的差事。」


周寧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沒回頭,背著身開口,


「康哥,你說....那王巧珍要是沒進周府,還在鄉下好好過日子,是不是就不用落到這一步?」


周康剔牙的動作頓了一下。


片刻,他開口,聲音淡淡的,


「她若是還在鄉下,就還是那個被夫家休棄,被娘家嫌棄,沒田沒地沒依靠的王巧珍。」


「她能在鄉下活幾天?」


周寧沒答。


周康把草莖吐在手心,彈進炕洞。


「這世道,女人難活,男人就好活了?別忘了,你我可都是奴才一個。」


「.....」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晃了幾晃。


周寧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問。


他推開門,走進那片濃稠的夜色里。


周康靠在炕邊,他自己的兒子也已經兩歲了。


那孩子已經長牙了,笑起來缺一塊,跑起來跌跌撞撞,會撲過來抱他的腿喊爹。


他想,等兒子再大些,也送進府里當差吧。


好歹是條正經活路。


周康閉上眼。


窗外的夜風裡,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隱隱的哭聲。


他沒睜眼,也沒去分辨。


世間哭聲太多,他聽不過來。


-


田莊正堂里,春嬤嬤已將茶盞收走,將窗欞落下一扇。


白氏靠在榻上,閉著眼。


「夫人,」


春嬤嬤輕聲道,


「那王氏的事,可要知會老爺一聲?」


白氏沒睜眼。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