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至中天,林家小院的灶房裡,飯菜香氣已裊裊升起。
晚秋正將最後一勺青菜肉湯盛進陶盆,湯色清亮,飄著幾片昨兒剩下的兔子肉和鮮嫩的春菜。
林清河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幫著看火打下手,
「飯好了,」
晚秋擦了擦手,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去叫娘......」
話未說完,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桂香背著滿滿一筐還帶著泥土清香的草藥走進來,筐沿上還沾著幾朵黃白相間的野花。
門口燒著艾,周桂香熏了好幾圈才進屋。
她將筐子放在檐下,直起身時,晚秋敏銳地注意到婆婆的眼角有些發紅,像是哭過,又像是被山風吹的。
「娘回來了?」
晚秋迎上去,接過周桂香手裡的空竹筐,
「飯剛做好,正說去叫你呢。」
周桂香在堂屋門檻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長舒一口氣,
「嗯,回來了。」
晚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
「娘,您眼睛怎麼紅紅的?可是累著了?」
周桂香擺擺手,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不累,是去後山......看了看你爺奶,還有林家的祖宗們。」
晚秋一怔,
「祭祖?今兒不是清明啊。」
「清明那會兒,春燕剛生,孩子胎黃,一家人忙得團團轉,哪裡顧得上。」
周桂香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歉意,
「後來時氣又不好,一拖再拖,再過幾日都該立夏了,再不去......心裡實在過不去。」
晚秋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空空的雙手和那筐草藥,小心地問,
「可沒見你帶祭品去啊?」
晚秋記得,過年祭祖的時候,可是帶了吃喝的。
周桂香苦笑了一下,伸手從筐沿上取下那幾朵野花,
黃的是蒲公英的小絨球,白的是星星點點的山野菊,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細碎花朵。
「就這些,」
她將野花攏在掌心,聲音輕得像嘆息,
「還用柳枝編了個環,家裡沒余錢買黃表紙,更別說香燭供品了,
心到了,祖宗們不會怪罪的,這些花是山上長的,新鮮,不比紙花差。」
晚秋看著婆婆掌心那些樸素的山花,心裡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連座墳塋都沒有,更別說祭拜,
林家這樣年年記得去山上看看祖墳,已是難得的福分和孝道。
「就這樣就能祭祖嗎?」
晚秋忍不住輕聲問。
「怎麼不能?」
周桂香抬起頭,眼神溫和,
「祭祖祭祖,祭的是心意,是念想,讓地下的親人知道,家裡人都還記著他們,日子再難也還在好好過,
至於燒什麼,供什麼.....那都是活人做給活人看的排場。」
她頓了頓,將那幾朵野花仔細放回筐沿,聲音低了些,
「等年景好了,咱再補上好的,到時候,買上幾刀黃表紙,扎些金銀元寶,車馬房子,熱熱鬧鬧地燒過去.....」
這時,林清山背著大捆柴火從後山回來,林清舟也從地里回來了,手上還沾著春泥。
一家人聚到堂屋吃飯。
飯菜簡單卻實在,一大盆青菜肉湯,湯是用昨日剩下的兔子肉湯煮的,裡面飄著些肉絲和碧綠的青菜,
雜麵窩頭蒸得宣軟,一碟自家腌的咸蘿蔔條。
另有一小碗嫩黃的水蒸蛋,是專門給張春燕的。
家裡的兩隻母雞這幾日格外爭氣,幾乎天天都下蛋,便都緊著產婦補身子。
「春燕,趁熱吃。」
林清山將水蒸蛋端過去。
張春燕接過,有些不好意思,
「又讓我吃獨食.....」
「怎麼是獨食,你一個人吃,還要喂兩個小的呢。」
林清山樸實的說著,
「來,我喂你兩口再出去。」
說著就端起了碗和勺子,張春燕心裡甜滋滋的,
接下一口「嗯」了一聲。
林清山又餵了幾口,才被張春燕催著快出去。
一家人安靜地吃飯。
林清山吃得快,就著肉湯大口啃窩頭。
林清河吃得斯文些,不時將湯里的肉絲夾到晚秋碗里,
林清舟則是自己吃著。
吃到一半,周桂香正說著糧價的事兒,
晚秋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聲問道,
「娘,你說的,祭祖燒的那些金銀元寶,車馬房子是用的木頭做的嗎?」
周桂香聞言,搖了搖頭,
「不是木頭,尋常紙紮鋪里,為了省本錢,也為了好塑形,那骨架多半用的是細竹篾,
先用竹篾扎出大概樣子,再往上頭糊彩紙,描金畫銀的,木頭太重,也費工。」
晚秋眼睛微微一亮,追問道,
「竹篾?那不就是竹編的底子嗎?」
「你這麼一說.....」
周桂香頓了頓,筷子停在半空,眼神也跟著活絡起來,
「還真是!那不就是竹編的手藝打底么?只是外頭糊了層紙,看著花哨罷了。」
桌上其他幾人也停了筷,看了過來。
晚秋的聲音裡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卻又隱隱有股勁兒,
「那.....娘,你說,咱們自己能不能做這個?」
「自己做?」
周桂香一愣,
「你是說咱們自己做紙紮?」
「嗯!」
晚秋點頭,語氣漸漸堅定起來,
「竹篾我會劈會編,彩紙咱們買不起上好的,但普通的紅紙黃紙,鎮上總能尋到些,
描金的顏料貴,可咱們可以先用墨線勾出花樣,看著素凈些,卻也莊重。」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
「紙紮鋪里賣的那些,看著花哨,其實也就是個手工活,
娘,上次你帶我去大集,我見過的,他們編的那些東西不難,我心裡大概有數。」
林清河在一旁聽著,溫聲道,
「晚秋手巧,心思也細,若真能做,倒是個長久的活計。」
林清舟也放下窩頭,認真道,
「這手藝若是學會了,不單是祭祖用,誰家有個白事,都要置辦這些,就算年景不好,這門手藝總有人需要。」
周桂香仔細想了想,眉頭漸漸舒展開,
「晚秋,你真覺得能做?這可不是編個籃子筐子那麼簡單,要扎出樣子來,還要糊紙,讓人看著像那麼回事。」
晚秋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眼神卻很堅定,
「娘,我想試試,竹篾的活兒我熟,糊紙.....可以慢慢練,
這不還有清河嘛,他畫那些花樣都挺像樣的,
我覺得,只要我們肯下功夫,編扎出來的,不會比外頭賣的差。」
晚秋接著說,聲音輕了些,卻更認真,
「咱們自己做,材料用得實在,手工也仔細,
而且若真能做成了,往後家裡祭祖,就不用只摘野花了,
咱們可以扎些像樣的元寶,房子,雖比不上鋪子里描金畫銀的,卻是咱們親手做的,心意更足。」
周桂香看著晚秋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股因祭祖寒酸而生的鬱結漸漸散了。
她伸手拍了拍晚秋的手背,
「好孩子,你有這個心,娘就信你,咱們不急,慢慢來,你先試著扎些小玩意,看看能不能成。」
晚秋用力點頭,心裡像揣了團小火苗,暖烘烘的,又躍躍欲試。
飯後,一家人各自散去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