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亡命之途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林晚秋字數:3612更新時間:26/07/19 02:30:34

畫面切到下河村,時間是三月十九深夜的時候。


話說那王五持斧殺人後,


周氏大喊,


「殺人了!殺人了!來人啊!!!」


周氏凄厲到變調的嘶喊,在下河村上空尖銳地回蕩。


然而回應她的,


並非尋常鄰里之間的急切詢問和匆忙的腳步聲,


只有更深,更快的寂靜。


王守仁平日里囤葯自保,見死不救的冷漠,早已涼了左鄰右舍的心。


如今他家出事,多數人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救人」,而是「千萬別沾上」!


萬一是疫病讓人發了瘋殺人呢?


萬一是外面流竄進來的亡命徒呢?


現在出去,不是送死就是惹上一身腥臊!


更何況那喊聲里的絕望和瘋狂,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於是周氏的哭喊聲在夜風中徒勞地飄蕩了一陣,漸漸弱了下去,


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和精神崩潰般的喃喃自語,最終也被無邊的黑暗和寂靜吞沒。


整個村子,默契的集體失聰,誰也不管誰。


同一時間,招兒家。


招兒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氣,拉開門閂,準備去村裡河邊弄碗水回來,


那聲「殺人了!」的尖叫就猛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招兒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的縮回門內,「砰」地一聲死死關上門,


懷裡的破碗「哐當」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片。


土炕上,她娘被這突如其來的關門聲和女兒的動靜驚動,


勉強睜開渾濁的眼睛,聲音嘶啞含混,


「水.....水呢?招兒.....你弟.....」


招兒縮在門邊,牙齒咯咯打顫,一邊流淚一邊顫抖著說,


「娘....外面....外面殺人了.....我....我不敢出去.....」


「沒用的東西!」


婦人看她這副樣子,一股邪火混合著病痛和對兒子瀕死的恐懼猛地竄上來,燒得她理智全無。


她掙扎著想撐起身,卻因為虛弱又跌回去,只能死死瞪著黑暗裡女兒模糊的身影,


用儘力氣咒罵,聲音惡毒得像淬了毒,


「你個沒用的賠錢貨!讓你借碗水都借不來!你是死人嗎?!啊?!」


「你看看你弟.....他都快不行了!你就知道躲!就知道哭!」


「為什麼......為什麼染病的不是你?!啊?!


為什麼偏偏是你弟弟?!你個喪門星!沒用的東西!


你怎麼不去死!去替你弟弟死了乾淨!」


一句比一句惡毒,一句比一句誅心。


招兒聽得渾身發寒,死死咬著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她不懂,娘為什麼這麼恨她....


外面在殺人啊....她就是害怕啊.....


可這些,在病重絕望,心智已有些扭曲的母親面前,毫無分量。


招兒只是蜷縮在門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任憑那些惡毒的言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不反駁,也不解釋,只是默默流淚,直到淚水流干。


-


王五在黎明前,都靠著那堵冰涼的土牆,一動不動。


懷裡的兩個陶罐,一個裝著混雜的草藥,一個裝著幾塊碎銀和銅錢,壓著他的魂魄。


葯....銀子....


他茫然地抬頭,看向自家方向那片,漆黑一片。


堂客沒了,大伢子沒了,小閨女也沒了。


那個曾經飄著飯菜香氣,響著孩子哭笑聲的「家」,已經變成了墳窟。


他回不去了。


那王順家呢?


王五的眼前浮現出王順那張焦急絕望的臉,和他娘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今晚這事,王順跑了,應該不會被牽連....


他殺了人,這葯和銀子,沾著洗不掉的血。


他自己是髒了,爛了,沒救了。


可這葯....也許還能救王順他娘一命!


他要把葯送回去!


送到王順家門口!


然後自己帶著這要命的銀子,遠遠地逃走!


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這成了王五在這無邊黑暗和罪孽中,唯一能抓住的事情。


他猛地起身,腳踝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硬是撐住了。


抱著兩個罐子,憑藉著對村裡巷道最後的熟悉,像一抹遊魂,悄無聲息地再次向村東頭摸去。


天色依舊墨黑,但東邊天際似乎有了一線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徵兆。


時間不多了。


他摸到王順家那低矮的,塌了一角的院牆外。


裡面靜悄悄的,只有壓抑的,斷續的咳嗽聲。


王五的心揪緊了。


他不再猶豫,將那個裝著混雜草藥的陶罐,從牆頭的缺口輕輕放了進去。


幾乎是同時,他用拳頭,狠狠砸向王順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門!


「砰!砰!砰!」


寂靜的黎明前,這聲音格外驚心動魄。


然後,他像被火燒了尾巴的野狗,再不敢停留哪怕一瞬!


王五緊緊抱住那個裝著銀錢的罐子,轉身,用那條沒受傷的腿發力,拖著劇痛的腳踝,


朝著下河村的出村方向,亡命奔去!


王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跑!離開!遠遠地離開!


身後王順家的方向傳來了驚疑的開門聲,和一聲低低的驚呼。


可能是王順,也可能是他娘。


但這些都與王五無關了。


他衝出了下河村的邊界,將這個充滿了死亡和病氣的村落,徹底甩在了身後。


天光漸漸放亮,灰白色的晨霧瀰漫在田野和山巒之間。


王五不敢走大路,一頭扎進了路旁的荒草甸子,


然後向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看起來最為荒僻險峻的山嶺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


腳上的布鞋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赤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很快傷痕纍纍。


懷裡的錢罐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顧不上。


他甚至都忘了可以把罐子扔了,只拿著銀子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縣城?鎮子?


不,那些地方人多眼雜,說不定已經有海捕文書。


其他的村子?


誰知道下河村的事會不會已經傳開?


只有山野可以收留他。


他不再思考,只是憑著本能,朝著那片蒼青色的山影,不停地跑,不停地走。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懷裡的碎銀和銅錢,隨著奔跑叮噹作響,這曾經能讓人心安的財富之聲,


此刻卻像是催命的符咒,提醒著他來路的血腥。


他想起那罐送出去的葯。


不知道王順拿到沒有....不知道能不能救他娘.....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微微一抽,但隨即就被更深的麻木覆蓋。


算了,不想了。


他殺了人,就這樣吧。


王五抬起頭,望向越來越亮的天空,開始了他根本沒有終點的亡命之途....


-


三月十九,清晨。


天色漸亮,經過一夜的發酵和窺探,王守仁家出事的消息,


已經在倖存的,還有精力關注的村民間悄悄傳開。


終於,在日頭升高一些后,幾個膽子稍大,家中情況相對好些的村民,在王家族老啞著嗓子的催促下,


互相壯著膽,用布巾裹緊了臉,手裡拿著棍棒,鋤頭,遠遠地,小心翼翼地聚攏到了王守仁家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死寂。


「守仁?守仁家的?」


一個村民顫著嗓子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他們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第一個上前推門。


最後,一個年輕些的後生被推出來,他咽了口唾沫,用鋤頭柄遠遠地,輕輕捅開了院門。


「吱呀.....」


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堂屋門口台階下那一大灘已經變成暗褐色,邊緣有些乾涸發黑的血跡。


血跡旁,一把沾著同樣暗褐色污漬的斧頭扔在地上。


看著這血腥的畫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著他們看到了堂屋門檻內,王守仁的屍體。


他臉朝下趴著,身上那件半舊的細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大半,


後背上有一道猙獰的,深可見骨的劈砍痕迹,周圍的皮肉翻卷著,已經失去了血色,變得青白僵硬。


他的姿勢扭曲,一隻手還向前伸著,像是死前還想抓住什麼。


人,顯然已經硬了。


院子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死亡和淡淡藥味的怪異氣息。


「真....真死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抖。


「周氏呢?守仁家的?」


有人想起昨夜那聲尖叫。


他們壯著膽子,繞過王守仁的屍體,朝裡屋張望。


裡屋的門開著,炕上被褥凌亂,卻空無一人。


周氏和兩個孩子,都不見了蹤影。


是跑了?還是.....也被害了?


沒人知道。


也沒人敢仔細搜查。


「快....快去告訴有田叔.....不,有田叔也.....快去杏花村!找周里正!出人命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