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張大江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332更新時間:26/07/19 02:30:33

麻柳村的村口果然也設了路障,不過是些橫七豎八的樹榦和石塊,


比河灣鎮的簡陋,卻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兩個裹著頭巾的漢子蹲在路障後面,手裡拿著鋤頭和柴刀,見到有車過來,立刻站了起來,眼神警惕。


錢多多遠遠就停了車,跳下來,臉上瞬間堆起了那種徐曼娘熟悉的,見人三分笑的諂媚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離著路障還有幾步遠就停下,點頭哈腰,


「兩位大哥,辛苦辛苦!這麼晚了還守著村口,真是為了咱村的安全,費心了!」


兩個漢子見他這副做派,又看看他身後那輛破驢車和車上明顯虛弱的女人孩子,


神色稍緩,但戒備未消。


一個年長些的開口道,


「你是哪來的?不知道現在外面亂,不讓進村嗎?」


「曉得曉得!」


錢多多連連點頭,笑容不變,


「小的是從河灣鎮來的,實在是沒辦法了,大哥,跟您打聽個人,咱村裡,是不是有個叫張大江的兄弟?」


這話一出,車上的徐曼娘心頭猛地一跳,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襁褓。


錢多多.....他竟然連名字都知道?


路障后的漢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年長的那個點點頭,


「是有個張大江,你找他啥事?你是他啥人?」


「哎呀,可算找對地方了!」


錢多多臉上笑容更深,透著一股「找到親人」般的欣喜,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從懷裡摸出了一小把銅錢,


大約有十來個,悄悄塞到那問話的漢子手裡,


「大哥,實不相瞞,車上是我婆娘,剛生了孩子,身子弱得很,


河灣鎮那邊又不太平,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聽說張大江兄弟在這兒,


這才厚著臉皮過來,想求他幫襯一把,找個地方歇歇腳。」


那漢子手裡被塞了銅錢,沉甸甸的一把,他下意識攥緊了,臉上露出驚詫和一絲喜色。


十來個銅錢,在鄉下可不是小數目,夠買兩斤粗糧了。


他看了看錢多多那張堆笑的臉,又回頭看了眼驢車上氣息奄奄的徐曼娘,猶豫了一下。


錢多多見狀,立刻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懇切,


「大哥,您行行好,就幫忙給張大江兄弟傳個話,就說....就說徐曼娘來了,


您只要把這話帶到,不管成不成,我們都念您的好!」


「徐曼娘?」


漢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沒什麼印象,但看在手裡銅錢的份上,他點了點頭,


「成,你在這兒等著,別亂動,我進去給你問問。」


說完,他把銅錢迅速揣進懷裡,對另一個漢子使了個眼色,讓他看好,自己轉身快步朝村裡走去。


徐曼娘聽著錢多多與村民的對話,心頭好疼。


針扎似的,密密麻麻,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心疼。


原來他連名字都知道。


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是不是在她暗自垂淚,愧疚難當的那些夜晚,他就已經看在眼裡,卻什麼也沒說?


是不是在她與他同房時,他心裡早已明鏡一般,卻還配合著她演戲?


他隱忍了多久?背負了多久?


又在她面前,裝了多久的糊塗?


錢多多那句混不吝的「早就曉得了」,此刻回想起來,


浸滿了這個男人無聲的,近乎卑微的包容和.....委屈。


巨大的委屈。


他本可以戳穿她,羞辱她,甚至休了她。


以他茶館掌柜的身份,在河灣鎮那種地方,休掉一個「不貞」又無出的妻子,沒有人會說他錯。


可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這一切,接受了這個不屬於他的孩子,接受了這份畸形的家庭關係,


甚至在她為了「借種」而外出時,還要幫她遮掩,維持著表面上的夫妻和睦。


而現在,為了活命,他更是把這層遮羞布徹底撕開,帶著她,帶著這個孩子,來投奔那個他心知肚明的「野男人」。


他放下了所有身為男人的尊嚴,放下了茶館掌柜的體面,像個最卑微的流民一樣,


賠著笑,撒著錢,去求一個可能根本看不起他,甚至憎惡他的人收留。


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徐曼娘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不是恐懼,是悔恨,是心疼,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這段關係里是犧牲者,是不得已的欺騙者,直到此刻才驚覺,


真正的委屈和犧牲,是這個平日里被她暗自埋怨「不夠男人」,「只顧算計」的丈夫,在默默承受。


她看著錢多多退回驢車邊那瞬間斂去笑容,只剩下緊繃焦慮的側臉,心口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當家的.....」


她聲音哽咽,幾乎破碎。


錢多多聞聲轉過頭,看到她滿臉淚水,愣了一下,


隨即眉頭皺起,壓低聲音呵斥道,


「哭什麼哭!月子里不能哭!把眼淚憋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的語氣依舊粗聲粗氣,甚至帶著不耐煩,可那眼神深處,


卻藏著慌亂,緊張.....


「沒事的,等著吧,那漢子收了錢,應該會去傳話。」


他乾巴巴地說,目光又轉回村道,不再看她,怕被她那洶湧的淚水燙到。


徐曼娘用力咬著嘴唇,把嗚咽死死壓在喉嚨里,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夜色更濃,麻柳村的狗吠聲似乎近了些。


時間在緊繃的等待中緩慢流淌。


徐曼娘不再流淚,只是靜靜地看著錢多多的背影,那個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能扛起所有苦難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個背影說道,


「當家的....若是一會兒,張大江他...不肯認,你莫要求他....咱們....咱們不進村了。」


錢多多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徐曼娘繼續說道,


「你帶我,帶孩子,去山裡,找個背風的山洞,你有力氣,能找吃的,能生火,


咱們也能熬過去,真的,我信你。」


錢多多轉過頭來,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盯著徐曼娘。


好半晌,才發出一聲短促的,怪異的笑,


「嘿....你這瓜婆娘,還是這麼信老子!」


隨即,他臉上的線條驟然舒展,那股混不吝的,什麼都不在乎的勁頭又回來了,


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被信任點燃的豪氣,


「那也要得!不就是鑽山溝當野人么?


憑老子這身本事和這把力氣,挖野菜,套兔子,總歸餓不死你們兩娘母!」


他越說越覺得這條路可行,剛才的忐忑和屈辱都消散了不少,


甚至開始盤算起來,


「對!不進村也好!省得看人臉色!等天再亮些,咱們就繞路進山!


老子就不信了,天大地大,還能沒咱們一家三口活命的地兒?」


就在兩人這低聲商議,一個下定決意,一個重燃鬥志的當口,


村口那條黑黢黢的土路上,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說話聲。


錢多多的豪言壯語戛然而止,猛地扭頭望去,手又習慣性地摸向後腰的柴刀柄。


徐曼娘也緊張地抱緊了孩子,屏住呼吸。


只見村道那頭,影影綽綽來了好幾個人,打頭的漢子個子高大,步履匆忙,


他身後跟著幾個村民,還有剛才那個收了銅錢去報信的守村漢子。


那打頭的漢子越走越近,借著村裡零星透出的微弱燈火和漸起的月光,


能看清他約莫二十四五,膚色黝黑,濃眉大眼,模樣周正,


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短打,正是典型的鄉下莊稼漢模樣。


此刻他臉上布滿焦急,眉頭緊鎖,目光急切地掃向村口路障這邊。


正是張大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障外那輛破驢車和車邊站著的,穿著灰撲撲舊褂子的陌生男人,還有車上依稀的人影。


他腳步更快,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還沒到路障跟前,


就急切地開口問道,


「曼娘?!是你來了嗎?曼娘!」


錢多多身體瞬間綳直,臉上的混不吝表情收斂了,只剩下全神貫注的警惕和評估。


他挺起胸膛,迎著張大江急切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帶著審視地看著對方。


而車上的徐曼娘,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卻又強迫自己抬起頭,


隔著錢多多的背影,望向那個闊別近一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