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你走吧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592更新時間:26/07/19 02:30:31

河灣鎮,三月十九,辰時。


灰色的天空壓在頭頂,像一塊浸滿了污水的厚布。


連續幾日的混亂與死亡,抽幹了這座碼頭小鎮最後一絲活氣,連風都帶著腐朽和灰燼的味道。


當那隊約莫二十人的兵丁和衙役,在王捕頭陰沉的目光帶領下踏進鎮子時,


蜷縮在門縫后,窗欞邊的倖存者們,心裡竟沒有多少期待,反而湧起更深的寒意。


他們沒有帶來糧食,沒有帶來藥材,甚至沒有一位大夫。


他們帶來的是長棍、鋼叉、成袋的生石灰、浸了桐油的粗繩,


以及臉上那副浸過醋的厚布都遮不住的,看死物般的冷漠眼神。


他們的目標明確,直奔鎮西。


那裡的景象,已非人間。


腐臭幾乎凝成實質,低矮的窩棚間,橫七豎八躺著無法動彈的人,有些早已僵硬,有些還在發出微弱的呻吟。


偶有還能走動的人,也是雙目空洞,形銷骨立,在廢墟間茫然遊盪,像找不到歸處的孤魂。


「封!」


王捕頭一聲令下,聲音透過布巾,悶雷般砸在死寂的空氣里。


兵丁們動作迅捷粗暴。


粗重的原木、廢棄的門板、乃至從倒塌房屋上扒下來的碎石爛瓦,被迅速堆疊在幾條主要巷道的兩端。


哭喊聲、哀求聲從那些即將被封閉的窩棚里傳來,


「官爺!行行好!我娘還在裡面!她沒病,就是餓的!」


「放我們出去!我們要去東頭找口水喝!」


「孩子.....我的孩子發燒了,求求你們給點葯吧!」


回答他們的,是毫不留情的棍棒戳刺和呵斥,


「退回去!縣尊有令,此區封閉,擅出者死!」


「哭什麼哭!再嚎把你也扔進去!」


「哼,染了瘟神還想吃藥?老實待著,聽天由命吧!」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向正在堆砌的路障,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一根原木,


「我不進去!我沒病!讓我出去!」


話音未落,一根包鐵的長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老漢慘叫著縮回手,被兩個兵丁像拖死狗一樣扔回了巷子深處。


路障迅速合攏,只留一個狹窄的,由四名手持大刀的兵丁把守的出口。


通道不是通道,變成了地獄的閘口。


緊接著,更令人心悸的一幕開始了。


兵丁們兩人一組,用長長的鐵鉤,鉤住那些倒斃在街頭巷尾,甚至半截身子還探出破門板的屍體的腳踝,肩膀,面無表情地將他們拖拽出來。


草席簡陋地一卷,有時甚至來不及完全裹住,就被拖到巷子深處一片開闊的空地上。


一具,兩具,三具.....很快堆積起來,像碼頭上廢棄的貨包,只是這些「貨包」曾是一個個有名有姓,有悲有喜的人。


石灰被成袋地潑灑上去,白色的粉塵混著黑色的污穢,騰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然後,火把扔了上去。


乾燥的柴草和破布率先燃起,火舌舔舐著草席和衣物,發出噼啪的聲響,很快,


一股混合著皮肉毛髮焚燒的焦臭,油脂燃燒的膩味以及石灰遇熱后怪異氣味的濃煙,衝天而起,


在西城上空形成一根粗大、扭曲、不祥的灰色煙柱。


這氣味和景象,比任何屠殺都更有效地震懾了整個河灣鎮。


東區、北區那些尚在苟延殘喘的居民,遠遠望著那根煙柱,聞著隨風飄來的惡臭,


所有的怨憤、恐懼、甚至求生的渴望,都被更巨大的絕望所凍結。


原來,這就是官府的「處理」。


沒有救治,只有清除!


沒有安撫,只有劃界!


生機也斷送,連送葬都潦草無比....


封鎖線外,兵丁們用木桶潑灑著濃稠的石灰水,刺鼻的味道瀰漫開來。


王捕頭站在一處稍高的石墩上,聲音透過布巾,回蕩在死寂的街道上,


「縣尊大人體恤爾等,已施行古法祛瘟!封閉疫區,焚燒穢物,斷絕病源!」


「自即日起,全鎮居民嚴守門戶,不得擅自出入,不得聚集滋事!


每日巳時,可將亡故親眷移至門前,自有專人處置!


未時,各戶可派一人,至指定巷口,領取官府發放的祛瘟糧!」


「有發熱咳嗽者,需立即報至巷口兵丁處,由官府統一安置診治!


隱瞞不報,累及鄰里者,嚴懲不貸!」


「再有散布謠言、衝擊封鎖、聚眾鬧事者.....」


他目光掃過那些躲在窗後門縫后的驚恐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通匪論處!格殺勿論!」


祛瘟糧,是摻雜了大量麩皮,沙土的霉變雜糧,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把,連塞牙縫都不夠,更多是象徵,


是告訴你,你還「在冊」,還沒被徹底放棄。


統一安置診治,更像一道鬼門關的傳喚,無人知道被帶走的人去了哪裡,只看見偶爾有蓋著草席的擔架,


從那些臨時設立的「安置點」抬出,加入到焚燒的行列。


與此同時,王捕頭帶著幾個人,巡視了鎮中還算「體面」的街道。


他們在周記布莊緊閉的大門外略作停留,與得到消息后匆匆從側門迎出的周府管家低語了幾句。


管家連連點頭,臉色雖然惶恐,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放鬆。


不久,一小袋米糧和幾匹結實的粗布,從周記不起眼的後門,搬上了兵丁們帶來的驢車。


這是「捐獻」,也是「保費」。


碼頭方向,新增的拒馬和巡邏兵丁徹底阻斷了任何來自水路的念想。


茶館后宅狹小的房間里,瀰漫著藥味和一種壓抑的死寂。


外面的喧鬧、哭喊、甚至焚燒屍體的焦臭,都被厚厚的門板隔絕了大半,


但那種無形的恐懼,依舊絲絲縷縷滲透進來。


徐曼娘躺在炕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


產後失血過多,加上連日擔驚受怕,她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錢多多原本圓潤富態的臉,這幾日瘦了一圈,眼袋浮腫,鬍子拉碴。


他正用小勺,一點點給她喂著參湯,這是家裡最後一點存貨了,外面早已買不到。


「當家的.....」


徐曼娘聲音微弱,氣若遊絲,


「外面怎麼樣了?我好像聽見....好多人在哭.....」


錢多多手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喂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官府來人了,正收拾呢,很快就好了。」


徐曼娘看著他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她閉上眼,積蓄了一點力氣,再睜開時,眼神變得異常堅決。


「當家的,」


「你....你走吧,別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