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老墳坡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104更新時間:26/07/19 02:30:30

三月十九,清晨,清水村。


李德正,林茂源和那兩個後生,抬著用厚油布嚴密包裹,撒了大量石灰的屍體,沉默快速地穿過後山的小徑。


晨露打濕了他們的褲腳,每個人都用浸過醋的厚布死死捂著口鼻,只露出一雙警惕沉重的眼睛。


後山坳的老墳坡,是村裡埋葬無主孤魂,早夭孩童以及一些不便入祖墳者的地方。


地勢偏僻,土層厚實,遠離水源和常走的山道。


平日里就少有人來,如今更是顯得荒涼陰森。


到了地方,李德正環顧四周,選了一處背風,土質看起來鬆軟且遠離其他墳頭的位置。


「就這兒吧,土厚,離得也遠。」


他啞聲道。


兩個後生放下門板,開始用帶來的鐵鍬挖掘。


泥土被翻起,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和寒氣。


沒有人說話,只有鐵鍬入土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聲。


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林茂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上。


昨夜他施針灌藥時,這人還有一絲微弱的生機,如今卻已是一具需要儘快掩埋的屍骸。


疫病之酷烈,生命之脆弱,莫過於此。


他行醫多年,並非第一次面對死亡,但每一次,尤其是這種帶著絕望和危險的死亡,都讓他心情沉重。


「林大夫,深度夠了嗎?」


一個後生停下動作,擦了把汗,氣喘吁吁地問。


坑已經挖了約莫半人多深。


林茂源走過去看了看,又用腳踩了踩坑底的土,


「再深些,至少要到胸口,石灰再多撒一層在坑底和四壁。」


「哎。」


後生應著,繼續揮動鐵鍬。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鄉下,講究入土為安,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全須全尾地埋葬是常態。


除非是極為特殊的情況,極少採用火化。


清水村如今自行處置這具疫病屍體,深埋並大量使用石灰消毒,


已經是他們能做到的,最謹慎也最符合當下認知和條件的辦法了。


坑挖到足夠深后,李德正和另一個後生小心地將油布包裹的屍體抬起來,慢慢放入坑底。


石灰粉被再次大量傾倒下去,覆蓋在屍體和油布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揚起一片白塵。


「埋吧。」


林茂源沉聲道,率先拿起鐵鍬,鏟起一鍬土,蓋了下去。


李德正和兩個後生也默默開始填土。


泥土混雜著石灰,迅速掩蓋了那刺目的白色和油布的反光。


一鍬,又一鍬,土堆漸漸隆起。


沒有儀式,沒有哀悼,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死者的姓名和來歷。


這個經歷了疫病,創傷和絕望長途爬行的人,


最終在這異鄉荒僻的山坡上,獲得了一處簡陋的安息之地。


填平土坑,又用力將土拍實。


李德正還在上面撒了一層落葉和枯枝,盡量讓新土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做完這一切,四人又在坑邊用艾草水仔細沖洗了鐵鍬,門板和手套,然後互相用艾草煙熏了一遍全身,才默默地下山。


回去的路上,無人說話。


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埋掉一個人,並沒有讓事情結束,反而像是揭開了一個更危險序幕的一角。


「茂源,」


快到村口時,李德正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今年...難啊。」


林茂源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連回應的力氣都已耗盡。


是啊,難。


春耕受阻,時疫肆虐,外有下河村亂象的威脅,內有封村帶來的物資緊張和人心惶惶。


兩個後生跟在後面,更是沉默得像兩塊石頭。


他們年輕,見過的生死不多,今早的經歷足以讓他們心頭髮寒,好一陣子緩不過來。


他們只想快點回家,用熱水狠狠擦洗。


在村口岔路,四人無言地分開。


李德正還得去安排白日的巡查和統一說辭,林茂源則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朝自家小院走去。


回到自家院門口,周桂香等在那裡,手裡端著新換的艾草盆。


又是一番仔細的熏燎,脫去外層的罩衣,這次直接丟進門口一個裝滿石灰水的桶里浸泡,


用熱水反覆沖洗了手臉,林茂源才被允許踏入家門。


堂屋裡,一家人早已聚齊,顯然都在等他回來。


林清山,林清舟面色凝重,周桂香更是憂心忡忡。


晚秋和林清河也從南房出來了,晚秋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躲閃,不敢與林茂源對視。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接過周桂香遞來的溫水喝了幾口,潤了潤被艾煙和疲憊灼得發乾的喉嚨,


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早上.....是李翠英家門口那個外村人,沒了。」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確認,周桂香還是倒吸一口涼氣,


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臉色也更沉了幾分。


「人已經抬到後山老墳坡,深埋了。」


林茂源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家人,「


這事到此為止,出去不要提,有人問起,就說不知道,記住了嗎?」


「記住了,爹。」


林清山和林清舟連忙應道。


晚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手指冰涼。


她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死了....真的死了....那個下午在枯葉下一動不動的人,那個夜裡掙扎爬行到李翠英家門口的人.....


就這麼.....埋了?


一股濃烈的愧疚和后怕再次湧上心頭。


如果她下午說了,如果大哥當時發現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一點得到救治?


是不是就不會死?


晚秋感覺自己心亂如麻,幾乎要喘不過氣。


忽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是林清河。


晚秋猛地抬頭,對上林清河清澈且帶著安撫意味的眼眸。


他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慌。


然後林清河轉向林茂源,聲音平穩地問道,


「爹,那人若是能再早一些發現,可還有救嗎?」


林茂源聞言,嘆了口氣,疲憊地搖了搖頭,


「難,昨夜我給他診治時,已是油盡燈枯之象,外傷感染,疫毒入肺,加上長久飢餓勞頓,元氣耗竭,


他能掙扎爬到翠英那裡,恐怕已經是迴光返照,強弩之末了....


即便再早一日發現,我也未必有把握能從閻王手裡搶回這條命,


時疫加上他自身的狀況,太重了。」


晚秋聽著,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那股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自責感,悄然減輕了一絲。


不是因為她沒早說才死的....不是的....


林清河感覺到她手的顫抖緩和了些,便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晚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還有些稍涼,但心裡那根緊緊繃著的弦,總算沒有徹底斷裂。


她不敢去看林茂源,怕從公爹眼中看出任何探究或瞭然,只能將目光投向地面,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林茂源將兒子和兒媳之間細微的互動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


他此刻無暇去深究晚秋究竟隱瞞了什麼,只要家裡人都平安,有些事,不足為道也。


「都打起精神來。」


林茂源振作了一下,對家人說道,


「外頭的事,有我和村長操心,咱們關起門來,該幹什麼幹什麼。」


「曉得了,爹。」


眾人齊聲應道,


林茂源揮揮手,


「都散了吧,我歇會兒去。」


眾人各自散去。


晚秋扶著林清河慢慢走回南房,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她才像是脫力般,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林清河沒有勸,只是張開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