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父與子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282更新時間:26/07/19 02:29:54

夜色中的河灣鎮,比白日里清冷了許多。


大多數店鋪早已打烊,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其中就包括仁濟堂。


仁濟堂門口掛著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門前一小塊地方。


裡面隱約還有人聲和燈光透出,顯然還未歇息。


林清舟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燈影之外,平復了一下因疾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臉上還蒙著防時氣的面巾,此刻倒成了遮掩行跡的好東西。


他仔細聽了聽裡面的動靜,似乎還有病人在低聲說話,夥計在抓藥算賬。


他等了一會兒,直到裡面最後一位抓藥的客人離開,夥計開始收拾櫃檯,準備上門板了,才邁步走了進去。


正在掃地的小夥計抬起頭,見到一個蒙著臉,背著背簍的人走進來,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喊。


「小哥,我是林大夫的兒子。」


林清舟先一步開口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小夥計這才認出是林大夫下午來過的兒子,鬆了口氣,忙道,


「是林小哥啊,林大夫在後面呢。」


「嗯,多謝。」


林清舟點點頭,徑直往後堂走去。


後堂里點著油燈,孫鶴鳴和林茂源正坐在桌邊,就著燈光看著什麼,臉色都很凝重。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看到是林清舟,林茂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瞭然和更深沉的憂慮。


「清舟?你怎麼又回來了?家裡....」


他立刻想到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爹,孫伯伯。」


林清舟先朝孫鶴鳴行了個禮,然後走到父親身邊,低聲道,


「家裡沒事,我去周府把晚秋做的挎包交了貨,想著天色已晚,就過來找你了。」


林茂源一聽,提著的心放下一半,但看著兒子臉上難掩的疲憊,知道這一路奔波絕不輕鬆。


他點了點頭,


「嗯,交了就好。」


父子倆都默契的沒有提其他的事情。


一旁的孫鶴鳴聽了,倒是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捋須問道,


「哦?周府?可是鎮東頭那位周福祿周老爺家?你家還與周府有生意往來?」


林清舟知道孫鶴鳴消息靈通,便也不隱瞞,恭敬答道,


「回孫伯伯,是周老爺家的小姐,前些日子偶然得了周小姐青眼,定下些竹編的小玩意兒,今日正是去送約定好的貨品。」


「竹編?」


孫鶴鳴略感意外,隨即笑道,


「林大夫,你這兒子倒是多才多藝,不僅識文斷字,還有這等精巧手藝,能入周小姐的眼,想來東西是極好的。」


林茂源擺擺手,


「誒,此言差矣,做活的是我那小兒媳,清舟只是負責送貨,不過是些鄉下人的手藝,糊口罷了。」


孫鶴鳴哈哈一笑,也不再多問,轉而看向林清舟,


「清舟啊,這麼晚了,你從周府過來,又奔波了這一日,怕是累壞了吧?


今夜就留在堂里,與你父親擠一擠,也省得再走夜路,如何?」


林茂源也看向兒子,眼中是詢問,也是默許。


林清舟本就打算留下,聞言立刻拱手,


「多謝孫伯伯收留,那晚輩就叨擾了。」


孫鶴鳴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看向林茂源,


「林大夫,你看,我為你準備的那間客房,這不就用上了?」


林茂源無奈地笑了笑。


「雲娘,」


孫鶴鳴又對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雲氏道,


「灶下可還有吃食?給清舟熱一些,這孩子怕是還沒吃晚飯。」


雲氏溫婉應聲,


「老爺,還有些素麵和饅頭,我這就去熱。」


她起身,對林清舟微微點頭示意,便輕步去了後院。


不多時,雲氏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素麵和兩個饅頭。


林清舟道了謝,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靜地吃了起來。


他是真餓了,麵條雖清淡,卻吃得格外香。


他一邊吃,一邊聽著父親和孫鶴鳴的對話。


林茂源放下手中的茶杯,眉頭緊鎖,語氣沉重,


「孫大夫,今日這情形....我瞧著,比昨日又兇險了幾分,病人不見少,重症還多了,


我擔心....今年這時氣,怕是非同尋常,更兇險的還在後頭。」


孫鶴鳴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抱著一絲僥倖,


「唉,林大夫所言,老朽何嘗不知,只是這春溫時氣,年年都有,來勢洶洶的也不在少數,


過幾日,天氣徹底轉暖,這病氣自然就散了,咱們行醫的,見得多了,有時也容易自己嚇自己。」


林清舟心中一動。


看來,下河村那瘟神過境的駭人消息,尚未傳到河灣鎮來。


若非今日那下河村的婦人,因著清水村林大夫的些許賢名,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摸過來,這警訊恐怕還要被耽擱更久。


鎮上的人,包括孫鶴鳴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大夫,此刻都還只當是比往年略重的時氣,並未真正意識到,


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區域的大疫,已然兵臨城下。


他默默吃完最後一口面,將碗筷輕輕放下。


林茂源聽了孫鶴鳴的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沒有將心中那更深的恐懼說出來。


若非是有了確切消息,以林茂源對林清舟的了解,林清舟不會有這麼快的大動作。


至於是否判斷錯了,林茂源也抱著一絲僥倖,


但清舟這孩子太穩當了,這事多半是十有八九。


至於為什麼不攤開來跟孫鶴鳴說,林茂源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孫鶴鳴或許醫術精湛,人脈也廣,但在天災般的大疫面前,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提前告知他,除了讓他跟著憂心忡忡,又能如何?


他能立刻囤積起足夠全鎮人用的藥材嗎?


他能阻止官府可能的封鎮令嗎?


都不能。


反而可能因為早知內情而做出某些引人注目的舉動,打草驚蛇,將自己和醫館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林家需要時間。


清舟已經搶在所有人前面,但這還不夠。


家裡還有坐月子的兒媳,有嗷嗷待哺的孫兒,有腿腳不便卻還要擔起診病重責的老四,有一大家子需要守護的人。


林茂源行醫多年,深知在巨大的災難面前,自保是本能,也是對家人的責任。


連自己家人都看顧不好,又何談去救助別人?


他感激孫鶴鳴的賞識和收留,也敬重他的醫術和人品。


但在保護家人這個最原始的命題面前,他不得不做出最現實,也最無奈的選擇,順其自然,任由事態發展…


「唉,但願如孫大夫所言,只是虛驚一場。」


林茂源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沉重,


卻又巧妙地留有餘地,並未完全否定自己的擔憂。


孫鶴鳴看了他一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林兄,不必太杞人憂天了,無論如何,咱們做大夫的,儘力而為便是,天色不早了,


你們父子也早些歇息吧,時氣已經三四天了,我估摸著明日就會好一些了。」


「但願吧。」


林茂源點點頭,起身,帶著已經吃完面,默默收拾碗筷的林清舟,向孫鶴鳴和雲氏道了謝,


便朝著後院那間為他們準備的客房走去。


房門關上,隔絕了前堂的燈光和聲響。


小小的房間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茂源看著兒子清俊卻難掩倦色的側臉,低聲問道,


「家裡都穩妥了?」


「嗯。」


林清舟簡潔地回答,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好,好。」


林茂源連說了兩個好字,既是肯定兒子的安排,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清舟,爹今天....沒有對孫大夫說實話。」


林清舟走到父親身邊,也望向窗外,


「爹,我明白,咱們家,賭不起的。」


簡單的幾個字,道盡了其中的無奈與決斷。


林茂源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用力按了按兒子的肩膀。


那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是無聲的讚許。


這一夜,仁濟堂後院的這間小屋裡,父子倆都睡得極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