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走到修剪得齊整的冬青後面，隔著幾步遠，望著那塊被晚霞照得溫潤的石凳。
石凳上坐著楚曦。
她在跟顧文淵聊天，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連那白皙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笑意。
楚曦完全沉浸在那個小小的屏幕世界里，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偶爾她會飛快地打幾個字，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
這個乾淨得像溪水的女孩，對著手機屏幕，露出那種只有深陷愛情里才會有的、近乎傻氣的甜蜜笑容。
那笑容太純粹了，純粹到讓江澄想到自己小時候救的那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笑容也跟現在的楚曦一樣純粹乾淨！
江澄想起那個天真無邪，純粹乾淨的小女孩，突然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那麼多年過去了，可那個小女孩的純真笑容，深深的依賴仍然深深印刻在江澄心靈深處。
這大概就是情竇初開的美好。
想到那個小女孩，江澄心裡一陣失落。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沒有機會，再次遇到那個天使般，純粹乾淨的小女孩了。
楚曦發出一陣笑聲，讓江澄回過神！
江澄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什麼楚曦那麼短時間就愛顧文淵愛得死去活來？
認識沒多久，楚曦就魂不守舍的。
楚曦這樣一張白紙似的女孩，怎麼會……怎麼會這麼短的時間裡，就陷得這麼深？
他往前挪了幾步，腳下的落葉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楚曦抬頭看了一眼，「江澄哥？文淵心裡負擔完全都沒有了，他說要送我一件很珍貴的禮物感謝我。」
「我告訴他禮物就不用了，他的開心比什麼禮物對我都重要。」
江澄走過去，在楚曦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石頭還帶著白日里太陽曬過的餘溫，透過衣料傳來一陣熨帖的暖意。
江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曦臉上。
離得近了，更清楚地看見她眼角眉梢都漾著的那層柔光，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輕輕抿著，像含著一顆糖。
「小曦……」江澄認真問，「你是怎麼認識顧文淵的？能跟我說說嗎？
你們認識時間沒有兩個月吧？」
「嗯，一個月都沒有。」楚曦抬起頭，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碎星。
「可是江澄哥，我覺得我認識他好久好久了。
他……他什麼都懂，我跟他聊天，聊什麼他都接得住。
文淵知道我喜歡看什麼書，喜歡聽什麼音樂，他甚至知道我喜歡在傍晚的時候看雲。
他跟我說，金陵的晚霞是最美的，因為金陵有六朝煙水氣。」
楚曦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夢幻般的色彩，「他除了帶我去高檔餐廳吃飯，也會帶我去吃很多的特色小吃。
有次帶我去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兒，湯里撒了蝦皮和紫菜，他還……」
楚曦忽然停住了，大概是覺得說得太多了，又低下頭，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江澄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團疑雲翻滾得更厲害了。
一個月不到？
這麼短的時間能了解一個人多少？
顧文淵能知道她喜歡看什麼書聽什麼音樂？
知道她喜歡傍晚看雲，知道她童年的口味？
這些事情，楚妮這個做姐姐的恐怕都未必全知道。
顧文淵是怎麼知道的？
又或者說，他為什麼要費心去知道這些？
他怎麼會對一個二十三歲、毫無戀愛經驗的女孩如此細緻入微？
這些難道不是精心設計的「懂得」？
「江澄哥，我以前也覺得，愛情應該是很慢很慢的，要認識很久，要了解很深，才能談喜歡。
可是遇見他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你一見到他，心裡就有個聲音在說，就是他。
文淵看我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
他看我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穿過我看見了什麼更遠的東西，可他說，他就是看見了我。」
楚曦的聲音輕輕的。
江澄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清澈見底，沒有絲毫雜質。
楚曦是真的相信，全心全意地相信，相信那個叫顧文淵的男人對她有獨一無二的真心。
這份相信太純粹了。
江澄心裡忽然有點發疼。
他想起了兩個四歲的小丫頭。
嬌嬌和圓圓也是這樣的眼神，看他的時候，全心全意的信賴。
如果將來有一天，他的女兒們也用這樣的眼神去看一個男人，他恐怕會寢食難安。
「江澄哥，」楚曦叫他，聲音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嘛！
好像我被人騙了一樣。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傻，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可是喜歡一個人，不就是因為不懂才勇敢嗎？如果什麼都算清楚了，那還是愛情嗎？」
江澄張了張嘴，發現竟無言以對。
她說得對，正因為不懂，才敢這樣孤注一擲地撲進去。
而那些所謂的「懂」，往往伴隨著權衡、猶豫和退縮。
楚曦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恰好亮了，是一條新消息。
她只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又彎了起來，那笑容比剛才更甜，像浸了蜜。
「文淵哥問我吃晚飯了沒。」楚曦抬起頭，滿眼甜蜜，帶著點炫耀的意味，「他總是那麼細心，記得這些。」
江澄看著她，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他想說，一頓晚飯而已，一句問候而已，這些東西太輕了，輕到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江澄也知道，對此刻的楚曦來說，這一句問候重逾千鈞。
她沒有在漫長的歲月里被辜負過，沒有被承諾過又失去過，沒有被捧到雲端再摔到泥里過。
所以她不知道，這世間最不值錢的東西，往往就是那些脫口而出的、未經時間淬鍊的「記得」。
「小曦，你還沒有告訴我，你跟顧文淵具體是怎麼認識的？
你們身份懸殊，怎麼會有交集？」
「我相信愛情和時間不一定成正比。可我更加相信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