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猛地抬眼瞪她。
蘇韻卻沒有躲,反而把下巴擱在他肩頭,目光痴痴地看著他側臉,手指又纏上他的發尾繞圈圈。
她的腳踝在他臂彎里輕輕晃蕩,每一次晃動都碰著他的小腹。
「嬌嬌圓圓......慢點跑!」江澄突然揚聲喊,聲音寬厚低沉,在山谷里撞出回聲。
兩個小傢伙立刻停下來,圓圓還朝他們做鬼臉,然後兩人繼續小跑。
蘇韻咬著唇,聲音卻膩得化不開,「江澄……你以前最喜歡野外,要不……」
她下面的話被一陣尖細的歡呼打斷。
嬌嬌和圓圓已經衝到了山頂平台,正圍著那棵老松樹轉圈。
揮著外套喊,「爸爸媽媽到了!第一名是我們的!但爸爸抱媽媽也厲害!」
山頂的風吹過來,蘇韻的頭髮散了些,粘在嘴角。
她轉頭看向江澄,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渴望,像要把他就著這山風拆骨入腹。
蘇韻的身體還賴在他臂彎里,絲毫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山頂的一處觀景台,蘇韻坐在江澄身後。
「媽媽,快給爸爸按摩呀!」嬌嬌拍著小手,聲音像銀鈴般清脆。
「爸爸抱你爬山好辛苦,按按爸爸就不累了!」圓圓也跟著起鬨,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阿澄……」蘇韻的聲音低柔,「就……就按一會兒,孩子們看著呢。」
江澄沒有回頭,只從鼻腔里溢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算是應允。
他寬大的手掌隨意搭在膝上。
蘇韻將微涼的指尖按上他的後頸。
觸到皮膚的瞬間,她感到他肌肉猛地一綳,幾乎要彈開。
她慌忙放輕力道,用最柔緩的力度,拇指沿著他頸椎兩側的經絡,一圈一圈地打著旋兒揉開。
「爸爸舒服嗎?」嬌嬌歪著小腦袋問。
「嗯。」江澄喉結滾動,發出一個單音節,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遠方的天際線。
「妹妹,我們去采野花,不打擾媽媽給爸爸按摩了!」嬌嬌開心的拉著圓圓走遠。
幾分鐘以後,蘇韻的指尖開始發燙。
她視線不自覺地滑向他的後頸。
就在髮際線下方三寸的位置,皮膚上一道極淡的痕迹。
淡得幾乎要與膚色融為一體,若不是她貼得這樣近,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曾經有過一道猙獰的傷口。
可她知道。她比誰都清楚那道傷是怎麼來的。
那是她親手用一根木棒戳的。
木棒帶著風聲落下,在他後頸綻開血花,鮮血印染虛空。
蘇韻記得江澄看她,眼神里不是憤怒不是痛苦,而是……難以置信的悲涼和空洞。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蘇韻咬著下唇拚命忍住。
可第一滴還是落了下來,啪嗒一聲,正砸在江澄後頸那道淡淡的傷痕上。
淚珠順著傷疤的紋路緩緩滑下,洇進他衣領的邊緣。
江澄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了
蘇韻慌忙抬起另一隻手去擦眼睛,可更多的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移開按壓肩胛的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撫過那道傷疤。
淚水一滴接一滴落下來,在晨光中閃動著細碎的光。
全部砸在那道淡粉色的痕迹上,洇濕了一小片皮膚。
「別碰。」江澄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終於側過頭,眼角餘光掃過她泫然欲泣的臉,眸色暗沉,「夠了。」
「對不起……」蘇韻哽咽著,指尖還懸在他後頸上方,微微發抖,「我……我真的……」
江澄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將蘇韻完全罩在陰影里。
抬手拂了拂後頸被淚沾濕的皮膚,動作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蘇韻。」江澄低聲開口,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該明白,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拿什麼也黏不回去。」
「你收起你鱷魚的眼淚,不管你現在因為什麼而哭,我警告你不要讓嬌嬌和圓圓看到。」
「她們已經夠可憐了!
嬌嬌和圓圓攤到你這樣的惡毒母親,真是倒霉透頂。
殺夫不夠,還弄得嬌嬌腦震蕩。
要不是我,嬌嬌就留下後遺症。」
「我以後不想再看到嬌嬌和圓圓在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明白嗎?」
「你現在哭個毛線!」
蘇韻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冷硬的側臉,淚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堵得厲害,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江澄寬厚的背影對著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他後頸那片被淚洇濕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那道淡粉色的傷疤若隱若現。
江澄用了葯,可也不能百分百讓那麼深的傷口完全的消失不見。
蘇韻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就是這雙手,曾經握著木棒,差點奪走他的性命。
現在,這雙手居然還敢觸摸他的傷口,還敢用淚水去玷污那道永遠無法真正癒合的疤。
「阿澄……」蘇韻終於找回了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只要你願意,我以後……經常給你按摩好不好?直到……直到你……」
「蘇韻,怎麼了?演戲還上癮了?」
「少在這裡惺惺作態,這樣只會讓我更加看不起你。」
江澄打斷蘇韻的話。
他想不通蘇韻哪根筋搭錯,蘇韻跟自己演戲目的只是為保護張磊。
就算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讓嬌嬌和圓圓開心,可嬌嬌和圓圓現在兩人都不在身邊。
她演戲給誰看?
難道是這個女人演戲居然把自己都感動了?入戲太深?
「蘇韻,你的手沾的血,這輩子你都洗刷不了殺夫的惡毒。」
老話說得好:「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還有一種說法是: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不管那種說法,說的就是你這樣的女人,這兩段話就是為你量身定做!」
蘇韻慢慢趴伏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淚水無聲地滲進石縫裡。
雲海在腳下翻湧,日光漸漸熾烈,把江澄後頸的傷疤照得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