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唐婉想到自己的侄女唐一燕馬上羊入虎口,她心都快碎了。
女兒出門的腳步聲還在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
她聽著那聲音漸漸遠了,消失在樓下,渾身又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癱軟在沙發上。
房間里很靜,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又可憐。
隔壁人家早起做飯的動靜透過薄牆傳過來,油下鍋的滋啦聲,切菜的篤篤聲,小孩的哭鬧聲。
這些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跟她沒有關係。
她盯著對面牆上的一道裂縫看了很久。
那裂縫從牆角蜿蜒下來,快到地面了,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搬進來第一天她就看見了,當時還想找東西堵上,後來就忘了。
六十多平的房子,兩室一廳,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廚房的灶台油膩膩的,窗戶關不嚴。
唐婉狠狠閉了閉眼睛。不能想,不能想那些。想了就活不下去。
她攥著手機,手心沁出冷汗。
屏幕上是江澄的號碼,她看了很久,那個數字像在眼前跳動,一下一下,跳得她心慌。
打給他有什麼用?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像一根針扎著她。
江澄有什麼用?
一個連累水家破產的人,他能幹什麼?
他能對付楚濤?楚濤是什麼人?楚氏集團的繼承人,手眼通天的人物,他要碾死一個人,跟碾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可她還能打給誰?
唐婉的眼眶發酸。
她翻著通訊錄,那些號碼一個個從眼前滑過去。
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想,沒有一個能打的。
打過去說什麼?
誰又敢管?楚濤要辦的事,魔都這地界上,誰敢伸手?
唐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楚濤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唐婉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甲蓋泛白。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太陽穴發疼。
打給他吧。打給他吧。明知道沒用,也打給他吧。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她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唐婉攥緊了手機,她突然想掛掉,可那邊已經接起來了。
「喂?唐姨!」
江澄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有點啞,像是還沒睡醒。
唐婉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唐姨這兩個字像一把火,騰地一下燒著了唐婉。她攥著手機,手背上青筋暴起來,渾身都在發抖。
「你別叫我唐姨。」她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當不起你阿姨。」
那邊沉默著。
「江澄,」唐婉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我問你,你還管不管水萍?」
「阿姨,我......」
「你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她打斷他,聲音發顫,「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還管不管她?
水萍為了你,為了救你,把整個水家都賠進去了。
她跟我們一起住六十平的出租屋,你知道嗎?她一句話都沒怨過你,你知道嗎?」
唐婉說得急,說得快,說到最後嗓子都劈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流了滿臉,流進嘴裡,鹹的澀的。
那邊沉默著。
「你怎麼不說話?」唐婉的聲音尖起來,「你倒是說話啊!」
「唐姨。」江澄開口了,聲音很低,「我一直在努力啊!可時機還不成熟。」
唐婉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她張著嘴,眼淚還在流,她就知道指望不上這個一無所有的男人,現在還在搪塞。
楚濤對侄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可這話怎麼說?跟江澄說有什麼用?
「唐姨!」江澄的聲音穩下來,「出什麼事了?」
唐婉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她拿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抹得滿臉都是淚痕。
她聲音還在抖,「我哥哥的女兒,唐一燕。」
「她怎麼了?」
「她給了我二十萬。」唐婉說,「她偷偷給我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被楚濤給知道了。」
「楚濤瘋狂報復一燕的丈夫家,還逼迫一燕來魔都單獨見他,我知道他就是要折磨一燕,逼迫萍萍乖乖就範。」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發顫。
唐婉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一隻手掐住,「他會拿一燕開刀的,他肯定會拿一燕開刀的。」
「阿姨,您別急.........」
「我怎麼能不急?!」唐婉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我侄女!
她從小我看著長大的!
她好好的,她什麼都沒幹,就因為她姑姑可憐,因為她姑姑窮得活不下去了,她給我拿了二十萬!
就因為這個!楚濤就對錢家趕盡殺絕,對一燕........」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攥著手機的那隻手抖得厲害,整個人都在抖。
「你知道楚濤那人,」她哭著說,「你知道他的,他那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肯定會拿一燕開刀的。他會把一燕往死里整,他會.......」
「阿姨。」江澄打斷她,聲音很穩,「一燕現在在哪兒?」
「我哪知道?」唐婉哭著說,「說不定在來魔都的路上。」
那邊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唐婉哭著,哭著,突然就哭不出來了。她握著手機,眼淚還在流,可心裡卻像被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
江澄能幹什麼?他能幹什麼?
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他能護住誰?
水家不就是因為護著他才倒的嗎?女兒不就是因為要救他才.........
「阿姨。」江澄開口了。
唐婉沒說話。
「您聽我說。」江澄的聲音很低,卻很穩,「一燕姐的事,我來想辦法。」
唐婉愣了一下。
「您別急,」江澄說,「您在家裡等著,哪兒都別去。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你......」唐婉張了張嘴,「你能有什麼辦法?」
那邊沉默了一秒。
「總會有辦法的。」江澄說。
唐婉聽著那聲音,笑了。笑得很苦,笑得眼淚又流下來。
總會有辦法的。這話她聽過多少遍了?
丈夫水明遠總說,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結果呢?別墅賣了,集團沒了,住進了六十平的出租屋。
水萍也總說,媽你別擔心,會好的。結果呢?
總會有辦法的。
她不信了。她誰也不信了。
可她還是握著手機,聽著那邊江澄的聲音。
「阿姨,你放心,我不會讓一燕姐出事,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唐婉說,「你憑什麼讓我相信,除非你勸萍萍嫁給楚濤,否則能有什麼辦法?」
江澄火氣一下子上來,為什麼唐婉到現在還沒有放棄這樣幼稚的想法,還想著把女兒嫁給楚濤?
果然是頭髮長見識短!
「阿姨,我說了有辦法就是有辦法,你等著我的好消息。」
「江澄,」唐婉說,聲音發顫,「你真的有辦法嗎?」
那邊頓了一下。
「阿姨,」江澄說,「你把心放肚子里。」
唐婉沒說話。
她不信。她誰也不信了。可她還能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你.......」她開口,聲音乾澀,「你欠萍萍的。你欠我們家的。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你就......」
「我知道。」江澄說。
唐婉不說話了。
她握著手機,聽著那邊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唐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他能幹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她什麼也幹不了。
「阿姨,」江澄說,「您好好保重。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唐婉沒應聲。
那邊等了幾秒,然後電話掛了。
唐婉還握著手機,握著那個已經黑下去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