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絕一手牽着馬,一手牽着喬韞。
今日的月亮接近圓滿,稍稍缺了個小口子,月光卻很亮,灑在廣袤的草場上,宛如將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銀白。
兩人走在草場上,誰也沒說話。
整個世界都極爲安靜,周圍只能聽到馬蹄聲,兩個人腳步磨蹭草葉兒的聲音,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喬韞不自覺仰頭,看向天,開口說。
“夫君,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大啊。”
“嗯。”沈絕輕輕應聲。
“晚上的草場好漂亮啊。”
“嗯。”
“夫君,我今天跟喬婉比賽騎馬了。”喬韞蹭到他跟前,抱着他的手肘,嘰裏咕嚕的說起來。
“喬婉的馬兒好壞,咬了紅豆糕的屁股。”
“是麼。”沈絕垂眸看她,“然後呢?”
其實沈絕早已聽過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了,是從暗衛口中聽到的。
之後,他再見到喬韞,見她已是笑着與弦月玩兒,心情如常,他便沒有多問。
如今喬韞與他說起,他便認真聽着。
畢竟從她口中說出來,什麼事情都變得更加有意思。
“然後我就想爲紅豆糕出氣。”喬韞接着說,“喬婉以前就總是欺負我,現在連我的馬兒都要欺負,她說賽馬,我便答應了。”
“怕不怕?”沈絕問。
“怕?”喬韞疑惑看着他。
“怕不怕輸。”沈絕道。
“不怕。”喬韞搖搖頭,“輸了就輸了,這次輸了,下次再贏,只要這次盡力就好。”
沈絕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眸中含着笑意。
“嗯。”
“那你猜最後誰贏了?”喬韞又湊上前,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你。”
“啊,怎麼這麼快就猜到?”喬韞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高興。
“我都知道,整件事。”沈絕淡笑着捉緊她的手,“我還知道,喬婉摔了一跤,差點摔斷了手。”
“嘿嘿,紅豆糕故意的。”喬韞偷偷笑了笑,“我也是故意的。”
沈絕輕笑一聲。
“我是不是很壞啊夫君。”喬韞問。
“是挺壞的。”
“頗有本王的風範。”
喬韞嘿嘿一笑,如以前一般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沈絕攥緊了她的手,將她扯得更近些。
“夫君。”
“嗯?”
“你說,太子以後會怎麼樣呢?”
喬韞想到今日宴會上的種種,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當沈息說起想要換回來的時候,她確實是抗拒至極,心中甚至有些隱隱的擔憂。
“貪念越大,失去的越多,你且等着看便是。”
沈絕聲音溫和,卻沉穩如石,將她漂浮的心緒穩穩地拴在地面。
“最後落到何種田地,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喬韞點了點頭,似乎有點懂了。
“是不是像一個人,看着別人碗裏的肉好吃,就去吃別人的,把自己的碗丟一邊了。”
“結果他搶來別人的,發現別人碗裏的也不好吃,自己的才最好吃。”
“然後他又把別人的碗丟了,去找自己的,發現自己碗裏的肉已經被別人吃完了?”
喬韞說完,看向沈絕。
“對嗎?”
“……”沈絕聽到她的比喻,沉默半晌,緩緩道。
“對。”
喬韞笑得眼眸彎彎。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發現走了這麼一會兒,肚子裏脹脹的感覺已經消散了大半,整個身子也輕盈了不少。
她擡起頭,看向遠處草場的邊沿。
那兒有一片黑黢黢的地方,像是一片樹林,在月光下,像是一大片濃重的陰影。
“夫君,那邊是什麼地方?”
“是獵場邊上的林子,白日他們會進去狩獵,晚上無人敢去。”
他頓了頓,看向喬韞。
“想去?”
喬韞明顯有些躍躍欲試,聽他這麼說,又有些猶豫。
“可以去嗎?會不會有危險?”
“當然。”沈絕乾脆將她扶上馬。
“有我在,怕什麼?”
微涼的夜風中,喬韞覺得安心又溫暖。
兩人便坐在馬上,慢慢的往林子的方向走,喬韞聽到林子裏似乎有什麼聲音傳來。
她微微有些緊張,看了一眼沈絕,卻見他沒有半點反應,好像根本聽不到那些聲音似的。
月光罩在他的臉上,將他的面容照得有些嚴肅。
喬韞咬了咬脣,沒說話,只安靜的縮進他懷裏,讓他環着自己周身。
馬兒沿着草場邊沿,慢慢走進了林子裏。
林子裏比外頭暗得多,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擋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從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銀似的光點。
秋夜的林子裏很安靜,偶爾有枯枝被踩斷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喬韞下意識地攥緊了沈絕的衣袖,沈絕感覺到她的動作,伸手將她的手握住,攏在掌心裏。
走了不過一會兒,喬韞便看到林間有一棵粗壯的樹幹。
她仰頭一看,那樹幹恐怕有五人合抱那麼粗,樹根盤虯錯節的紮在地下,連走路都不怎麼方便。
沈絕下了馬,把喬韞也抱了下來。
喬韞看呆了。
“其實,你這件大氅,跟此地,有些淵源。”
沈絕聲音幽緩清晰,在林中有些許迴音。
喬韞點點頭,“走之前,謹言嬤嬤也說了。”
她好奇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沈絕站在樹下,緩緩道。
“當年秋獵,沈息要與我比試誰獵殺的獵物更多,箭頭更準。”
喬韞心想,沈息這種行爲好熟悉,跟喬婉好像。
沈絕彷彿察覺到她的想法,淡笑一聲,“我騎術不差,弓箭準頭亦是不錯,所以比他獵的獵物多出五倍,他不服,便進了林子,卻遇到一大一小兩隻白狐狸,躲在這大樹的樹根下,蜷縮在一起。”
“興許是被這兒投放的山雞吸引,兩隻野狐狸被困在獵場,沈息看到,十分興奮,便要拉弓射箭,被我阻止。”
說是阻止,可當時的情形卻是,沈絕一箭將沈息的箭射成了兩段。
沈息氣得跳腳,在原地大罵沈絕搶他東西。
“沈絕!你就是看這白狐漂亮難得,纔會過來與我搶,我告訴你,這白狐是我先發現的!今日你無論如何也別想搶走!”
年輕的沈息更加的沉不住氣,被沈絕如此炫技,正在氣頭上,便直接拔劍去刺狐狸。
沈絕卻笑着嘲諷他。
“狐狸毛,誰稀罕,又騷又臭,只有最低等的人,纔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