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絕眼眸中爬滿了血絲,喘息聲劇烈,手不住地發顫。
聽到尹嵐的話,他長睫輕輕一顫,那雙向來冷厲的眼睛裏,翻涌的血色與殘存的理智正在交戰。
尹嵐此時只能將自己性命賭在沈絕的一念之間。
他其實早已習慣了,剛中毒時的沈絕比現在的狀態還要兇險,他當時時常認不出身邊人是誰,攻擊性極強。
可是他到底還是控制住了。
雖然這過程中,時常兇險萬分,但是除了專程送來的地牢中的人之外,沈絕確實從來沒有真正誤傷過一個身邊人。
尹嵐選擇相信他。
沈絕終於還是放開了尹嵐的脖頸,他幾乎是硬生生的將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從尹嵐的咽喉上掰了下來,然後咬牙閉上眼,啞聲吩咐。
“看看她,如何了。”
尹嵐心中驚歎不已,這種情況,還只顧着王妃?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沈絕居然是個這麼大的戀愛腦。
尹嵐顧不上揉自己被掐紅的脖子,撲到榻前給喬韞把脈。
“無妨,脈象平穩,一會兒就能醒。”尹嵐小心翼翼試探着看向沈絕,卻見他站在原地,並沒有動彈。
明明很想上前,可他彷彿在顧忌什麼,一步都沒有動。
是的,沈絕不敢上前。
他體內那股濁氣還在翻涌,血脈裏的暴戾還沒有完全平息,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會傷到她。
他蹙着眉,緩緩後退了一步。
“王爺?”尹嵐驚愕地看着他。
他心中的震驚幾乎是滔天,這還是沈絕嗎?
沈絕在害怕?
我的老天。
自尹嵐認識沈絕以來,就不知道這傢伙真正怕過什麼,他驕傲極了,沒有什麼能讓他低頭,硬撐着走到現在,從未後退過一步。
有時尹嵐甚至覺得,沈絕每一日都在走向自毀,他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藏拙,什麼叫做低調行事。
他的自尊自傲彷彿天生,從來沒有爲誰折腰過。
“你看着她。”沈絕轉過身,背對着榻,聲音低啞吩咐尹嵐,“別讓她再出問題。”
謹言嬤嬤站在一旁,她一隻小心看着這兒的狀況,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王爺,王妃……
她真是心疼這倆孩子,都是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如此命運多舛。
就在這一室寂靜中,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唔……”
衆人都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像是生怕將她驚着。
終於,喬韞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還有些渙散,模糊地掃過頭頂的牀帳,一扭頭,就看到尹嵐那張緊張的黑臉。
冷不丁看到這黑臉,喬韞嚇得一顫,直接清醒了。
“夫君!”她下意識的喊了一聲。
“我在。”沈絕終於上前兩步,緩緩捉住她的手。
喬韞看到沈絕,才安心了些,她艱難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
那裏還有一點隱隱的鈍痛,但比起之前那陣劇痛已經好了太多。
她目光飄向沈絕,有些疑惑,“夫君,不舒服嗎?”
沈絕眼中的血色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大半,恢復了那雙深黑冷沉的眼眸,只是周圍還殘留着一層淡淡的紅。
“我無妨。”沈絕蹙眉看着她,“你覺得如何?”
“我……”喬韞仔細感覺了一下,老老實實搖了搖頭,“不知道。”
沈絕仔細看她。
她依舊有些懵懂,雙眸一如既往的清澈,正帶着幾分擔憂看着他。
跟之前沒什麼不同。
尹嵐又爲喬韞看了看,好歹是鬆了口氣。
“還好,沒有傷及根本,此次只清了些小小的瘀滯之處,如果要再進一步的話,恐怕……還要這麼疼。”
沈絕聞言,眼眸微微眯起。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暫時沒有……”尹嵐嘆了口氣,“這瘀滯之處實在是時間太長了,若是在王妃幼時事發之後立刻施針,其實很快便能治好,可是如今……”
話已至此,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要想治好,疼痛在所難免,而且這樣的治療不是一次可以完成,也許會比這次更加嚴重。”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我去替王妃開心的藥方。”尹嵐看着沈絕的神色,不敢多待,趕緊溜了。
謹言也退了出去等候吩咐,其他伺候的人也紛紛退下,不過多時,屋子裏便只剩下沈絕與喬韞二人。
喬韞身子發軟,沈絕坐在她的身側,將她緩緩摟在懷裏,輕輕吻了吻她的頭頂。
她的發間還有被針扎透的針孔,小小的,但是紅腫了一些,沈絕緩緩閉上眸子,似是不想再看。
“夫君。”喬韞懶洋洋靠在他的懷裏,有點舒服。
“我們不治了,好不好?”沈絕緩緩道,彷彿蠱惑一般,“你這樣就很好,我會爲你準備好一切,以後,你便這樣無憂無慮的……”
喬韞一愣,怔怔看着他。
沈絕低垂眼眸,不看她的眼神,只緊緊抱着她,鼻尖埋進她的頸窩,輕輕的吻她的脖頸。
“唔……”喬韞被他弄得仰過頭,只覺得頭腦暈乎乎的,好像哪裏不對勁。
“夫君,我不怕疼的,我想治好。”她這一開口,聲音比平日裏清爽了一些,雖然聲音依舊軟糯,可大舌頭的模糊感卻沒了。
她的每個字都像是珠玉落盤般清晰,落在沈絕的耳朵裏。
“夫君?”喬韞好像發現了問題所在。
沈絕也怔住了,他扶住喬韞,眯眼看着她。
“你的話語……”
“我,我,是不是,不,我……”喬韞一激動,着急起來,說話又開始如之前一般卡頓,沈絕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背。
“不急,不着急,慢慢來。”
喬韞深吸一口氣,撫着胸口,緩了很久,面色緊張,繼續試着說話。
“夫君。”
“嗯。”
“我剛剛,夢到你了。”
“嗯?夢到什麼?”沈絕繼續引導她說話。
“我夢到你,站在,黑乎乎的地方。”喬韞聲音虛弱,輕輕的,卻很好聽。
“你好孤獨,一個人,被黑乎乎的地方,慢慢吃掉了。”
“嗯。”沈絕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想起方纔發生的一切,竟是恍如隔世。
“是快要被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