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刑部衙門後堂的燈還亮着。
韓啓山坐在堆滿卷宗的案几後,杯子裏的碎茶葉已經被泡得沒了顏色。
他渾然不覺,只盯着手裏厚厚的證詞,整理成文書奏摺。
各項供詞、賬冊殘頁、賬房走水的人爲痕跡,還有周勇二人屍體被人刺殺的傷痕鑑定……
所有的證據,赫然指向同一個方向,太子府。
這些證據,一環扣一環,件件都能將沈息釘死在貪墨、縱火毀屍滅跡、結黨營私的罪名上。
而那罪魁背後的喬守中,更是跑不掉。
他還將當年喬守中對明家乾的那些事盡數寫上,讓當年的真相公之於衆。
可韓啓山不明白,爲何沈絕會讓人給他傳信,囑咐他即便失敗,也放心行事,沈絕自有安排。
特別是在皇帝面前,切記不要冒進,保全自己爲主。
失敗?證據確鑿,怎麼會失敗。
正思忖間,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那是一種刻意壓低了氣息躲藏在暗處,兇獸蟄伏的威脅。
韓啓山多年來辦的都是要案,遇刺不是第一次。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上滾了下去,那支從窗外飛進來的弩箭直接“咚”的一聲釘進了他身後的牆上,箭尾猶在嗡嗡顫動。
“有刺客!來人啊!”
外頭響起短兵相接的聲響,隨後是幾聲壓低聲音的慘叫,還有兵刃入肉的聲音。
韓啓山從地上爬起來,狼狽的蹲着躲在桌後,死死盯着那扇門,呼吸粗重。
門外的打鬥聲漸漸平息。
片刻後,有人叩了叩門。
“韓大人,刺客已伏誅,您可安好?”
韓啓山不敢應聲,怕是陷阱。
下一瞬,門開了。
一位祁王府的暗衛首領站在門外,劍上還滴着血。
他身後橫七豎八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屍體,其他暗衛們正在利索地處理現場。
“祁王殿下料到韓大人近日會有危險,特意派我等在此守候。”暗衛首領收了劍,朝韓啓山拱了拱手,“大人受驚了。”
韓啓山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多謝!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暗衛首領簡單頷首,處理完狼藉的血跡後,便離開了此處。
這回太子派來的是僱傭的殺手,水平一般,對付韓啓山綽綽有餘,但是應對祁王府的暗衛,實在是不夠看的。
暗衛走後,韓啓山轉過身,走回案几前,將那些散落的賬冊和證詞重新整理好,然後一件件放進隨身的文書匣子裏。
他已下定了決心,要讓那些人全都伏法!
翌日早朝後,御書房。
韓啓山跪在龍案前,將連日查得的線索和證據一份份呈上,口齒清晰,條理分明。
他從茶馬司歷年貪墨的銀兩數目,到周勇如何將贓款轉入東宮的具體路徑,一一道來,轉手幾人,清清楚楚。
然後開始敘述沈息指使死士滅口的事項,並將喬守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說得清清楚楚。
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每一項,都罪證確鑿。
皇帝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嚴肅,逐漸變爲陰沉,最後歸於平靜。
他低頭看着龍案上攤開的賬冊和供詞,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扶手,那不和諧的聲響在空曠的御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確實不負所托,查得很是仔細。”
皇帝開口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這是微臣應該做的。”韓啓山叩首,“昨日微臣差點被刺殺,幸而逃過一劫,想必是對方不想讓微臣活着見皇上。”
“刺殺?”皇帝一挑眉,“你能輕易逃過,想必不是什麼嚴重的刺殺吧。”
“……”韓啓山沒想到皇帝用這個角度回他,頓時啞口無言。
他總不可能將沈絕的幫助說出來。
皇帝拿起其中一份證詞,隨意掃了一眼。
“茶馬司的賬目,確實有問題,周勇這些人,也確實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他頓了頓。
“至於太子……”
“太子年輕,難免用人不當,識人不明。”
韓啓山心猛的一沉。
“他自幼在朕身邊長大,日日聽朕提點爲君之道,怎會蠢到去貪這點銀子?”
“定是周勇這等人自己揣摩上意,主動攀附,巴結獻媚,朕也看得出來。”
韓啓山跪在地上,聽着這些話,只覺得整個人都沉到那冰冷刺骨的深淵裏去。
果然,果然如此,祁王所言,果然是對的。
“皇上。”韓啓山雖然明白道理,卻還是覺得不甘心。
他一字一頓地說,“若犯錯之人,都自辯一句用人不當,若鐵證如山,人人都輕飄飄一句對方巴結攀附,那豈不是這天下就沒有貪官,歷朝歷代都是明君?”
這話說得極重,御書房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
“韓啓山。”皇帝緩緩傾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查出來的這些人,這些事,朕自有論斷,你現在在教朕做事?”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種帝王獨有的、不容冒犯的威壓。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早已伏地請罪,可韓啓山偏偏不是旁人。
他梗着脖子,直直地跪在那裏,滿身的執拗和不甘。
“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不明白,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殿下……”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龍案。
那聲響,在空曠的御書房迴盪了許久。
韓啓山心中震動,不敢輕易再開口,卻聽皇帝咬牙切齒的吩咐一旁的執筆太監。
“立刻草擬聖旨。”
“太子用人不善,查人不明,鑄成大錯,禁足三個月不許出門,不許干涉朝中政務,閉門思過,太子府所有銀子珠寶充入國庫……”
“喬丞相這個老糊塗!爲虎作倀,辦了許多錯事,暫時革除丞相一職,罰一年的俸祿,三個月不許參與公務,違者,斬。”
禁足,罰俸,就這個?
沈息和喬守中若是聽到這聖旨,恐怕會笑出聲吧。
韓啓山也已經出離憤怒了,他現在只覺得可笑。
他簡直不敢想象,若是沈息這樣的太子繼承了皇位,那這天下會變成多麼荒唐的模樣。
不,現在的天下,就已經很荒唐了。
若是沒有沈絕這樣的人在,他韓啓山,早就死在了對面的刀劍之下,談何苟活。
如果,如果這天下是沈絕掌控,該有多好。
韓啓山的想法逐漸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