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韞蜷縮着閉着眼睛,像一隻小貓。
她的呼吸輕盈又綿長,醒着時那股迷茫和純真被遮蓋,夜色之下,她恬靜的面容像是白玉雕成,美豔不可方物。
沈絕垂眸看着她。
他的手早在被她觸碰到的一瞬就做好了推開她的準備,可是莫名的,她溫軟的體溫靠近他的瞬間,他滯住了。
“……”沈絕緩緩躺下。
往常毒發的夜裏,他此時應該被侵入骨髓的毒素折磨得難以入眠,渾身的骨骼都疼得令他渾身發顫,冷汗浸溼他的衣衫,寒冷的毒素與沸騰的血液交織在一起,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如今,她輕柔的呼吸之中,寒涼的夜色彷彿也變得有那麼一絲溫暖。
沈絕終究還是沒有推開她。
他的手緩緩放在她後脖頸的經絡之上,那裏是她的命門,只需要輕輕一動手指,她便會變成一具屍體。
可當他的手觸及她的後脖頸時,喬韞卻像是觸及到更多的溫暖似的,舔了舔嘴脣,像是夢見了吃到什麼好吃的似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笑。
甜甜的,有點傻氣,卻可愛得令人頂不住。
沈絕冷哼一聲,緩緩閉上眼睛。
小笨蛋。
倒是有點意思。
先留着玩吧。
第二日。
謹言一早便與秦暉一道等在茗香閣的門口。
厚厚的積雪在檐下堆積,將院落之中的血腥之氣遮蓋了不少,祁王府內沒什麼喜慶的佈置,可在這潔白的雪色之中,卻無端端有些淡淡的喜氣。
秦暉想到那沖喜新娘,緩緩的嘆了口氣。
謹言瞄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王爺尋常早該醒了啊……今日居然晚了兩個時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着。”
秦暉用極小的聲音說。
謹言眯眼,她自然知道秦暉指的是誰,不由得手指微微攥緊。
她也想知道……這個有些特殊的姑娘,究竟能不能活下來。
想當年,王爺少年意氣,說是京中第一人也不爲過,來巴結的人如過江之鯽,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討好的嘴臉。
如今祁王府已經沉寂許多年了,因爲王爺身上的毒,府中人無一不是如履薄冰,整個王府都浸在壓抑和仇恨的氣息之中。
王爺也形如鬼魅,形銷骨立,氣度變得更加冷冽狠厲,身上卻積累了重重的死氣,再也沒了當初意氣風發的模樣。
但是昨日……
在喬韞面前,王爺似乎變得很不一樣了。
謹言心中覺得,這位喬韞姑娘,可能真的能讓這死氣沉沉的祁王府,發生些什麼變化。
“謹言嬤嬤,你說呢?”秦暉忽然問,“你看人一向準,這個新娘子,你覺得如何?”
“這不是老奴可以妄加揣測的。”謹言依舊謹慎,她看了一眼秦暉,“你也注意些,別亂說話。”
“哦。”秦暉畢竟年紀不大,冷不丁遇到這種事,還是有些興奮,“可是這是王爺第一次……”
“來人……”裏頭忽然傳來沈絕懶洋洋的聲音。
秦暉立馬要進去,被謹言一把扯了回來。
“你進去冒犯了王妃如何是好。”謹言瞪了他一眼,親自進去伺候。
屋內,炭火已經燒盡,卻仍有餘溫。
謹言帶着侍女,端着梳洗的物件進屋,便發現沈絕正躺在榻上,而他的身邊,橫躺着一個嬌小的人。
謹言心中一咯噔,差點以爲那是橫屍。
可下一瞬,她看出榻上並沒有什麼血跡,而那個躺着的嬌小身影,也仍舊在喘氣,似乎剛醒過又睡了過去,一個大字躺在榻上,呼吸依舊綿長,頭髮亂成了一團,胡亂灑在牀榻上,有的勾住了沈絕的手腕。
沈絕“嫌棄的”將那些不聽話的頭髮丟在一邊。
“把她弄起來,洗漱。”
他冷冷吩咐。
“是!”謹言趕緊上前,輕輕晃了晃那睡得正香的姑娘,“殿下,殿下,快醒醒……”
喬韞迷迷糊糊哼唧了兩聲,像是還沒從夢中醒來。
“唔……我又、又做錯事了嗎?不、不要不給、不給我飯吃呀……”
“沒有,怎麼會,殿下多慮了。”謹言聽到這句話,心中莫名有些窩心,這小姑娘究竟受了什麼罪。
也許是牀榻太舒服,喬韞很少睡得這麼好,這才半晌沒醒,不過多時,她忽然睜開眼睛,一下驚醒過來,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在哪。
謹言見她如此,覺得可愛又有些心疼。
“殿下,該起來洗漱更衣了。”
“啊……”喬韞終於回過了神,乖巧點頭,“好。”
爲喬韞梳洗之後,謹言小心看了沈絕一眼,緩緩道,“王爺,今日宮中傳來皇上口諭,讓王妃殿下前去宮中與太子妃殿下一聚。”
沈絕依舊眉眼低垂,不動聲色。
“王爺,要給王妃殿下換衣裳嗎?”謹言小心翼翼問。
“不去。”沈絕冷冷道。
“可是,若不去,皇上那邊……”謹言有些爲喬韞擔憂,剛說出口,便發覺不對。
沈絕已經擡眸,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老奴知錯。”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看到喬韞,便覺得心中放鬆,居然忘了,自家王爺最善於辨人心思,一眼便能看穿人在想什麼,哪裏是她們能夠妄自揣度的存在。
她居然一時不慎,犯了大忌。
只要是觸了沈絕的逆鱗,不論是誰,還是不是說殺就殺?
喬韞見謹言跪得如此突然,也嚇了一跳。
怎麼忽然跪下了?
我也要跪嗎?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謹言,又看了一眼沈絕,感覺到氣氛似乎有些不對。
謹言素日最爲謹言慎行,從未犯過忌,今日卻因爲喬韞不守規矩,沈絕本也沒想懲罰,只想警告,可還沒開口,卻見旁邊剛剛梳洗完,臉上還泛着微紅的喬韞莫名其妙的跟着謹言一起跪了下來,然後小心翼翼的看向他。
彷彿他是什麼山間猛獸似的。
……
沈絕緩緩閉上了眼睛,平復自己的呼吸。
謹言也慌了,喬韞跟着她跪什麼?
“您不必跪的。”她趕緊小聲出言提醒。
“那你、你爲什麼……跪呀?”喬韞聲音脆生生的,倒是讓謹言驚出一身冷汗。
謹言趕緊擺手,示意她別說了。
“繼母林、林氏最喜歡罰……罰跪了。”喬韞說,“罰跪的人,是壞人。”
“……”
謹言大驚失色,沈絕眯了眯眼。
“祖宗,您可別這麼說……是老奴自己要跪……”
謹言趕緊辯解,卻聽沈絕幽涼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哦?是嗎。”
謹言心裏一咯噔,嚇得臉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