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連考三天,中途不能離開考場,衣食住行全都在號舍裏。
夜半子時,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考生就已經開始在貢院門口排隊,等待進場。
宋啓明揹着被褥,考籃裏裝着筆墨紙硯、蠟燭和三天的乾糧等日用品。
將書面擔保交上去後,幾乎脫光全身的衣服進行裸檢,宋啓明握着號舍牌心裏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臭號,七月份天氣炎熱,連着三天三夜在茅廁旁邊答題,那味道是個人都受不了,肯定會影響發揮。
三天三夜,等在貢院外面的考生家人內心焦灼,坐在號舍裏面的考生更是緊張急迫,想得抓耳撓腮。
第四天宋啓明從貢院裏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臭的,雖憔悴但看着精神氣還可以。
宋高力剛出門就跪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最後是被宋大壯揹回去的。
吃過飯後,宋啓明一頭栽倒在牀上,睡了一天一夜到後半夜才醒。
院試成績十日後纔出,葉良玉把宋啓明叫到隔壁。
“光院試還不夠,你要以兩年後的鄉試爲目標,這些書你拿回去熟讀看透,有什麼不懂的隨時過來問我。”
燭火搖曳的公堂內,數十張桌椅擺在一起,同考官先進行第一步初篩,選出文理通順者,評定優可劣三個檔次。
完成這一步後由內簾官進行復核,選出優秀的文章標記薦字,最終交給學政進行定榜。
院試出成績當天,宋啓明的緊張程度比起之前的縣試和府試不知要高出多少。
他晚上睡不安穩,早早就醒了。
天還沒亮,大街上已經到處都是人。
宋今昭提前在貢院對面的酒樓裏定了位置,只要榜單貼出來,立馬就能瞧見。
寅時三刻,學政帶領衆官員祭拜文昌帝君後,貢院門口鑼鼓炸響。
差役高捧紅紙榜文從貢院內走出,將榜單張貼在門口的高牆上後才離開。
站在官員前排的孟鶴川目光落在宋今昭和宋啓明的身上,眼尾朝上斜勾起,露出滿意的笑容。
有激動者仰天大笑,指着榜單大吼:“我中了,我考上秀才了。”
有中榜者跪地痛哭,不停地磕頭,嘴裏重複着一遍又一遍“爹孃,孩兒中了,孩兒沒有辜負你們。”
有落榜者盯着榜單來回看了三遍,最後淚流滿面地轉身離開。
有年邁者扯開衣襟,將多年所寫文章撕成碎片拋向空中,踉蹌地消失在人羣裏。
也有人欣然一笑,喃喃自語道:“罷了,大不了兩年後再來。”
宋今昭輕微愣神地盯着排在第一行第一列的名字。
隴北省安陽府西寧縣宋啓明
名字沒錯,籍貫也沒錯,沒想到會考得這麼好,第一名,案首!
宋啓明看似鎮定,實則垂在身側的雙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閉眼長嘆一聲,再睜開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幾個月以來,壓在他肩膀上的重擔終於在這一刻全部放了下來。
他側身面朝宋今昭咧嘴一笑,眼眶微微溼潤,語調中帶着酸楚和委屈,“阿姐,我考上了,案首第一名。”
圍在周圍的人聽到後一臉震驚地上下打量宋啓明,這麼年輕?
瞧着還是個半大小子,年紀輕輕就考上了秀才,還是力壓幾千人的案首,這可不就是天才!
兩人回到酒樓時,宋詩雪抱着宋安好迎了上來。
她眼裏滿是期待地急切詢問:“哥哥,我剛剛聽人說案首叫宋啓明,是不是你?”
宋今昭脣角含笑。
宋啓明頷首。
宋詩雪小鹿一般的眼睛瞬間變得雪亮,眼中的開心彷彿要化成水溢出來似的。
“我就知道,我哥哥最厲害了!”
周圍的人聽到聲音齊齊看過來,宋啓明耳朵通紅,帶着宋詩雪回到位子上繼續坐着。
沒過一會兒,宋高力和魏謙亮帶着他們的家人興沖沖地跑了進來。
“我考上了。”兩人異口同聲,望向宋啓明的眼睛比太陽還耀眼。
魏謙亮伸手摟住宋啓明的脖子搗騰,“看見你名字在第一個,我都驚呆了。”
宋啓明問道:“你們考了多少名?”
魏謙亮伸出三根手指,“第三十。”
宋啓明望向宋高力。
宋高力雙手叉腰,一臉自豪地擡起下巴,“你猜?”
魏謙亮咬緊牙關憋笑。
宋啓明眨眨眼,不敢確定地開口:“難道又是最後一名?”
宋高力仰首大笑:“沒錯,我又踩線考上了!”
宋今昭詫異地睜大眼睛,想到可能會有第二次,沒想到還成真了。
難道宋高力是天道寵兒?兩次踩線過。
宋大壯此刻已經高興得暈頭轉向,不知道天南地北在何方。
他心裏抱有期望,又覺得希望渺茫不敢多想。
如今考上,只覺得撞了大運。
三戶人家商量回去後立刻提着禮物上門拜訪葉良玉,這次自家孩子能考中,葉良玉絕對是首功。
當宋今昭帶着三個孩子回到租的小院裏的時候,門口來了兩個穿着長袍的讀書人,邊上還跟着穿着官服的衙役。
“恭喜宋公子高中案首。”
按照規矩,院試考中案首者,學政衙門會將案首的籍貫信息速遞至所屬州縣衙門。
衙門需當日組成報喜隊,攜帶加蓋學政關防的朱漆捷報前往案首家報喜。
若中榜者還在府城,學政會先派人前往案首的臨時住所進行簡單的通報,後續戶籍所在地會敲鑼打鼓再報一次。
望着遞到跟前的泥金帖,宋啓明略些緊張地伸手接過,“多謝大人,大人辛苦,留下吃杯茶?”
報喜者搖頭:“今天事多,得趕緊回去。”
宋今昭默默往人手裏塞了一兩銀子,對方眉開眼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下午宋大壯提着謝禮過來的時候兩隻手都拎不下。
這三個月他在城裏找了個卸貨的苦力活,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好在賺的銀子不少。
不僅把欠宋今昭的五兩銀子還了,除掉日常開銷還剩了一點。
這次宋高力能考上多虧了葉良玉,宋大壯索性就多買了些東西。
葉良玉知道宋啓明高中案首後欣慰地點了點頭,“你們三個考得不錯,我總算是沒辜負鄭兄的囑託。”
宋啓明三人拱手作揖:“多虧先生教誨方能一舉高中,此生縱使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
葉良玉目光掠過自己綁着白紗布的腿,想到第一天見三人時的情景,當時從沒想過這會是一個重新燃起他活下去希望的轉折。
命運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明日簪花宴上多觀察少說話,尤其是啓明,你是案首,無論是湊上來討好的還是刁難,你都要穩重。”
“科舉之路,秀才僅僅是開始,一切都要以讀書爲重。”
宋啓明:“學生謹記。”
隔天宋啓明去參加簪花宴,宋今昭推着一個輪椅來到葉府。
這是她特意找木匠定做的,還簽了分賬契約。
“葉先生,骨愈期雙腿切勿亂動,可以多出門放鬆放鬆心情。”
“簪花宴後我和啓明要回家一趟,等安陽書院快開學的時候再回來。”
葉良玉追問道:“負重訓練什麼時候能開始?”
望着對方這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宋今昭抿脣肅聲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碎骨矯正才半個月,按照恢復的情況,至少得兩個半月之後。”
葉良玉盯着宋今昭臉上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
這段時間他已經從宋啓明的口中把他家裏的情況摸透了。
每每見到宋今昭時,心裏都不由地暗自感嘆,到底是怎樣一雙父母才能培養出如此出色的女兒。
雖然宋啓明的雙親皆不在世,可有這樣一位文武雙全,醫術高超的長姐,若來日入朝爲官,對宋啓明也會有不小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