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岳聞言,苦笑了一聲:「別說你眼拙,朕又何嘗不是?他第一次來京城的時候,他雖有些桀驁不馴,但還算懂些禮數,看起來就是一個稍微出色一點的年輕勛貴。」
「結果呢?他帶著幾個隨從駕著那鐵烏龜打進皇宮,讓朕都顏面掃地。」
皇帝時隔多日,提起這事依舊心有餘悸。
也就是這裡只有他夫妻二人,他才能敞開心扉,說出這些平日里不願跟旁人提起的話。
他繼續道:「他最後只要當一個小小的青田縣侯,朕當時是鬆一口氣的,他回了北郡又做了小許多事,把突厥人打得服服帖帖,把寧王逼得走投無路,朕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他那時候藏得有多深。」
皇后看著他臉上那副複雜的表情,心裡頭也有些感慨。
她當然知道自己丈夫作為皇帝,手下有顧洲遠這樣的人,是喜憂參半的。
喜的是,在危機時刻,顧洲遠確實能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比如這回突厥入侵,比如寧王造反,如果沒有顧洲遠,大乾現在恐怕已經陷入了兩面作戰的泥沼之中。
但憂的是,外患一旦解除,顧洲遠就會成為內憂——卧榻之畔,豈容他人鼾睡?
任何一個皇帝,面對一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民心歸附的藩王,都不可能睡得安穩。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趙承岳的手背上,溫聲道:「陛下今日給鎮北王嘉獎,臣妾覺得做得對。」
「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子上一定要過得去,陛下能以大局為重,不計較一時得失,這便是明君的度量。」
趙承岳聽了這話,非但沒有釋然,反而苦笑得更深了。
他反手握住皇后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明君的度量?朕哪裡有什麼度量,朕只是沒辦法罷了。」
「形勢比人強,朕就算心裡再忌憚他,又能如何?他現在在北境經營得鐵桶一般,兵精糧足,百姓歸心,突厥人聽他的,寧王被他壓著打,朕就算想動他,也動不了。」
「既然如此,還不如大方一點,該賞賞,該封封,至少面子上過得去,彼此都好過,這是朕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皇后聽他這麼說,心裡頭湧起一股酸澀。
她嫁給他六年了,知道他是個有抱負的皇帝,一心想要振興大乾,做一個名垂青史的明君。
可偏偏他接手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國庫空虛,官吏腐敗,外患不斷,內憂重重。
他每天批閱奏章到深夜,年紀輕輕鬢邊竟早早生出了几絲白髮。
如今又出了一個顧洲遠,功勞大得封無可封,賞無可賞,讓他這個皇帝當得束手束腳,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
換作任何人,心裡都不會好受。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陛下……臣妾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承岳看了她一眼:「你說。」
皇后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沉默了好幾息,才輕聲道:「去年鎮北王來京城給母后治病的時候,臣妾曾私下找過他一次,當時昭華也在場。」
趙承岳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沒有打斷她。
皇後繼續道:「臣妾問他……陛下的難言之隱,他有沒有辦法治,他當時沒有回絕,只說會想辦法。」
「臣妾當時也是病急亂投醫,想著他連母后的病都能治好,或許……或許也能治好陛下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趙承岳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衣袖帶翻了桌上的茶盞,茶水流了一桌,沿著桌沿滴落在地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色鐵青,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你怎麼敢?!那是朕的私事!是皇家的隱秘!你身為皇后,如何能將這些事跟一個外臣說?!而且還是跟顧洲遠說!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皇后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渾身一顫,連忙跪倒在地。
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息怒!臣妾知罪!臣妾也是……臣妾也是想為陛下生下一兒半女,想為大乾穩固國本。」
「臣妾嫁給陛下六年了,一無所出,朝野上下雖然無人敢明說,但背地裡的議論臣妾豈會不知?」
「臣妾日夜煎熬,輾轉難眠,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出此下策……」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壓抑的啜泣。
趙承岳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皇后,胸口那股怒火翻湧了幾下,又慢慢地、慢慢地冷卻了下來。
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聽著她壓抑的哭聲,忽然覺得那股怒氣無處安放。
他知道,皇后做這件事,確實是為了他,為了大乾,不是為了她自己。
她承受的壓力,絲毫不比他少。
一個結婚六年無所出的皇后,在朝野上下的流言蜚語中,日子過得比他想象中更難。
他頹然地坐回軟榻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燭台上的火焰吹得輕輕搖晃,他的影子在身後的牆壁上跟著晃動,像一棵在風雨中搖擺的老樹。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你起來吧。」
皇后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趙承岳那張在燭光里顯得格外疲憊的臉,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心疼和內疚。
她站起身來,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趙承岳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窗外的夜風聽了去:「先皇一共有三個皇子,你應該知道吧?」
皇後點了點頭:「臣妾知道。」
「先皇育有三子,二皇子在皇家獵場秋獵之時,坐騎受驚狂奔,二皇子不幸墜馬身亡。」
「三皇子……」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道:「三皇子被身邊小太監蠱惑,去了煙花柳巷,染了病不治而逝。」
「先皇只剩下陛下一根獨苗,對陛下要求極嚴,也對陛下保護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