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說得很是平和,甚至帶著幾分親近之意。
但在座的幾位大臣都聽得出來,皇帝這是在向顧洲遠示好。
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他的態度——顧洲遠已經成了氣候,既然打不過,那就好好相處。
所幸之前皇帝已經下旨,將自己的親妹妹安寧公主趙雲瀾許配給了顧洲遠,冊封為鎮北王妃。
有了這層姻親關係,再加上太后如今還住在大同村裡休閑度假,跟顧洲遠一家相處得頗為融洽,想來以顧洲遠的秉性,斷然不會做出奪天下的事情來。
溫景行率先起身,拱手道:「陛下聖明。」
周硯辭也跟著起身:「陛下聖明。」
李青鬆緩緩睜開眼睛,也站了起來,雖然動作慢了一些,但還是拱了拱手,說了一句:「陛下聖明。」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這一次,那三個字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鬆。
只有蘇文淵沒有起身。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低垂,看著自己面前那塊青磚地面上的一道細小裂紋。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知道,皇帝這道旨意一下,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輕易彈劾顧洲遠,不會再有人質疑他的忠誠,不會再有人試圖動搖他的根基。
他為自己的學生感到高興,也為自己的兒女感到欣慰。
但同時,他心裡也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一個強大到連皇帝都要主動示好的藩王,真的能一直保持初心嗎?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但願吧。
但願那個年輕人,永遠不會變成他不想看到的樣子。
御書房裡的議政到此結束。幾位大臣依次退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漸漸遠去。
趙承岳獨自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那份攤開的軍報,沉默了良久,然後伸手將它合上,放進了抽屜里。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檀香的香氣將自己包裹起來,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顧洲遠那張年輕而自信的臉。
他忽然想起母后臨行前對他說的一句話——「承岳,有些人天生就是來改變這個世界的。你攔不住他,不如成全他。」
他當時不以為然,覺得母后太過推崇顧洲遠了。
但如今看來,母后的眼光,確實比他看得更遠。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上,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釋然。
然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龍袍的衣襟,走出了御書房。殿外的晚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他袍角的下擺。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宮牆上那一抹即將消逝的餘暉,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朝著後宮的方向走去。
趙承岳穿過長長的宮廊,腳步不緊不慢,身後的太監遠遠跟著,不敢靠得太近。
晚風從宮牆的轉角處吹過來,帶著御花園裡梔子花的香氣。
他走到鳳儀宮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守在門前的宮女連忙屈膝行禮,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通報,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皇后沈氏正擺弄著一個貓熊布偶,這布偶是昭華的商隊從大同村帶來的,說是棉布做的,裡面塞了棉花。
她很是喜歡,獨守空房之時,她抱著這布藝貓熊能睡得踏實些。
皇后今年二十二歲,嫁給趙承岳已經六年了,容貌端莊秀麗,性情溫婉賢淑,是標準的大家閨秀出身。
她看到皇帝進來,面色一喜,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站起身來迎了上去,替他解下外罩的龍袍,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轉身倒了一杯溫茶遞到他手裡。
「陛下今日議政議到這麼晚,可是北境又有什麼事端了?」皇后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關切,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她知道自己丈夫近年來因為北境的事情殫精竭慮,突厥進軍關內,寧王趁火打劫,還有顧洲遠強勢崛起,北境已經亂成一鍋粥,朝堂上的風向一變再變,他這個皇帝當得並不輕鬆。
趙承岳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顧洲遠在突厥那邊又幹了一件大事。」
「哦?」皇后道:「這位新王爺又做了什麼事情惹陛下操心了?」
皇帝道:「他扶植了突厥左王毗伽,讓毗伽去跟右王爭奪可汗之位,軍報上說,毗伽已經控制了突厥大半部落,右王節節敗退。」
「估計用不了多久,突厥就會迎來一個新的可汗——一個親近顧洲遠的可汗。」
皇后在他對面坐下來,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知道皇帝現在需要的不是建議,而是一個可以傾聽的人。
趙承岳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空中,繼續道:「朕今天在御書房跟幾位閣老議了這件事。」
「李公那個老頑固,居然破天荒地沒有彈劾顧洲遠,反而說他看走了眼。」
「溫景行和周硯辭都對顧洲遠讚不絕口,蘇師傅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但誰都知道,他跟顧洲遠乃是忘年交,他家兒女都跟顧洲遠關係匪淺,如今想要劃清界限怕也是做無用功。」
皇后輕輕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輕柔而平和:「陛下,臣妾記得,去年鎮北王來京城為母后治病的時候,那時候他穿著一件尋常的黑色長袍,見了誰都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姿態。」
「臣妾當時還想,這年輕人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怎麼就能在北境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來?如今想來,是臣妾眼拙了,他那是藏拙,把一身鋒芒都收在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