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廟會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不少,曬得路面微微發燙。
蘇汐月手裡又多了一根糖葫蘆,邊走邊吃。
顧洲遠有些詫異,這丫頭出來逛了這麼久,嘴就沒停過,也不知道她那小肚子怎麼能裝下這許多吃的。
蘇汐月咬著糖葫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顧洲遠也沒聽清,只是嗯嗯地應著,目光漫不經心地掃著街邊的鋪面。
這條街走到盡頭拐了個彎,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得更熱鬧起來。
一大群人圍在一座氣派的樓前,里三層外三層地攏成一個半圓,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地響成一片,像是捅了馬蜂窩。
人群中間不時傳出幾聲高亢的叫罵和拍桌砸凳的動靜,雖看不清裡頭的人,但那聲勢已經足夠吸引整條街的目光了。
蘇汐月嘴裡還含著半顆糖葫蘆,走路的步子已經拐了彎,拉著顧洲遠的袖子就往人堆那邊湊。
她個子不高,在人群後頭踮了好幾回腳也看不到裡面的情形,急得直跳。
顧洲遠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擋在她前面給她撥出一條縫來,她這才擠了進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人群裡頭是一座雕樑畫棟的樓房,朱漆大門還關著半扇,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招牌,寫著「倚翠樓」三個大字。
一看這招牌跟裝潢,就知道跟「迎春樓」是一個路數的。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公子,看著二十齣頭的年紀,面容白凈,眉眼之間有幾分驕縱之氣。
他身邊跟著兩個隨從打扮的人,正叉著腰站在台階上,對著門裡一個滿臉賠笑的老鴇和一個縮著脖子不敢說話的龜公劈頭蓋臉地罵。
「你們知不知道本少爺等了多久了?」那錦袍青年一腳踢翻了門口一隻半人高的花盆,碎瓷片濺了一地。
「大上午的跑過來照顧你們生意,你們倒好,關著門讓本少爺在外頭曬日頭!人呢?姑娘們都死絕了?」
老鴇年約四十,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綢衫,臉上的脂粉塗得很厚,此刻被罵得額頭冒汗,卻還得陪著笑臉:「這位爺消消氣消消氣,姑娘們起得晚,正在梳洗打扮呢,馬上就下來。」
「您也知道,姑娘們見客要梳妝,總不能蓬頭垢面地出來見您不是?您再稍等片刻,茶水點心馬上給您端上來。」
青樓在上午是不開門的,可這年輕公子穿著打扮看著來頭不小,她這才陪著小心。
「梳妝打扮?」青年冷笑一聲,伸手指著老鴇的鼻子,「本少爺等了快半個時辰了,什麼梳妝打扮要這麼久?」
「你們這是開店做生意的態度嗎?本少爺在京城,那裡的青樓也沒有讓客人乾等著的規矩!」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也跟著幫腔,一個把門板拍得哐哐響,一個扯著嗓子喊「快叫姑娘們出來」。
周圍的圍觀百姓指指點點,有人小聲議論著「這是哪家的公子爺這麼大脾氣」,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蘇汐月站在人群里,看了幾眼,撇了撇嘴,轉頭對顧洲遠低聲道:「這人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怎麼這般急色?這大上午的,青樓都還沒開門呢,他就跑來砸場子,也不知道急個什麼勁兒。」
顧洲遠站在她身後,雙手攏在胸前,看著那個正在台階上耍威風的錦袍青年,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人就是喜歡白日宣淫,等不到天黑。」
蘇汐月聽了他這句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品出味來,臉唰地紅了。
她伸手掐了一下顧洲遠的胳膊,力道不重,帶著又羞又惱的嗔怪:「你……你這人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她說著又往人群外頭拽他,「走走走,沒什麼好看的,咱走吧,別在這兒耽誤工夫。」
顧洲遠被她拽得往後退了半步,正要轉身,台階上那錦袍青年的目光卻恰好從人群上方掃了過來,落在了蘇汐月臉上。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勾住了,原本那副因為久等而煩躁不已的神色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而露骨的打量。
他上上下下地掃了蘇汐月兩遍,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來,整了整衣襟,幾步便跨下台階,朝這邊走了過來。
「這位姑娘——」他在蘇汐月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姿態刻意地放得儒雅了些,可那雙眼睛里的輕浮卻怎麼也藏不住。
「在下方才在這門口等人等得煩悶,一看到姑娘,便覺得這半天的氣都消了。」
「姑娘生得這般標緻,怎的在這小縣城裡走動?不如留下來,跟在下喝杯茶,交個朋友?」
他說著,目光又往蘇汐月身後的顧洲遠身上掃了一眼,見他穿著普通的青色袍子,長得倒是標緻,大概就是個靠臉騙美女的小白臉。
他對顧洲遠露出了鄙夷不屑的表情,年紀輕輕的不思進取,不想著讀書寫字考取功名,沉迷美色是會消磨男人的意志的。
他這樣想著,便更加放肆了幾分,伸手就要去拉蘇汐月的手腕。
那隻手還沒碰到蘇汐月的衣袖,顧洲遠已經抬腳了。
他一腳踹在對方的小腹上,力道不大不小,恰好把人踹得往後踉蹌了三四步,撞在身後一個隨從身上,兩個人都險些摔倒。
那錦袍青年捂著肚子彎下腰來,臉色煞白,緩了兩息才直起身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和暴怒:「你——你敢踢我?!」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立刻變了臉色,其中一個把手指塞進嘴裡吹了一聲極響的口哨。
眨眼之間,旁邊巷子里湧出七八個穿短打的壯漢,手裡提著短棍,把顧洲遠和蘇汐月圍在了中間。
周圍的百姓見狀轟地退開一大圈,空地上霎時只剩他們兩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