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聽到動靜,從堂屋裡探出頭來,一見是顧洲遠,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把手裡的正在編的蓑衣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迎了出來:「小遠來了!你這婆娘,怎麼不把咱王爺給讓到屋裡來?站屋檐下頭說話像什麼樣子。」
張嬸被他這麼一提醒,連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笑道:「對對對,你看我這人,一高興就變得呆呆傻傻的。」
「小遠你快進來坐,二虎!二虎!你去把你姐給叫過來,成天躲在屋頭也不知在幹什麼,王爺來了也不出來打個招呼。」
張二虎從灶間探出半個腦袋來,嘴裡還叼著半個粽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哦」,就要往西屋跑。
顧洲遠連忙叫住了他:「二虎你等一下。」
他轉過頭,對張叔和張嬸道,「張叔、張嬸,我有點事兒想跟春梅姐說,一會兒我去她屋找她吧。」
張叔和張嬸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交換的信息量極大。
顧洲遠大晚上親自登門,說是送粽子,可剛剛顧招娣已經送過一趟了,哪裡需要他這個王爺再親自跑一趟?
分明是沖著春梅來的。
兩口子的心跳都加速了幾分,臉上卻努力保持著鎮定。
自己家以後要有一個王爺當女婿了?單是想想,都讓兩人有些眩暈了。
退一萬步講,即便是沒談成,那春梅也能徹底死心,那家裡也能幫她張羅個好人家給嫁了,總比不明不白死等,當個孤寡老姑娘強上百倍。
至於大晚上的,讓顧洲遠跑去閨女房間,會不會招人閑話?
他倆根本就毫不在意,甚至是樂見其成。
小遠雖然隨和,但到底是王爺,突厥戰場上動輒打殺幾千人的王爺。
他的的閑話誰敢瞎雞兒說?
再說了,能跟王爺鬧出些故事,那是他們家春梅的本事。
張叔伸手虛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激動:「春梅她在西屋,我帶你過去吧。」
張嬸嗔怪地拍了張叔一下:「要你帶什麼路?小遠他又不是第一次來咱家,春梅的屋他熟悉得很,用得著你帶?」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不對味兒呢?
顧洲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化解一下這微妙的尷尬,但想了想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最終還是閉上了嘴,點了點頭,出了堂屋,走向靠西的那間屋子。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安靜了幾息,然後傳來春梅的聲音,帶著一絲疲倦和沙啞:「誰呀?」
顧洲遠有些心不在焉,沒有留意到那聲音裡帶著的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只是應了一聲:「春梅姐,是我。」
門內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洲遠以為她不會開門了。
他站在門口,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正猶豫著要不要再說點什麼,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響了起來,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春梅站在門內。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凈的皮膚。
頭髮隨意地披散著,沒有綰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襯得她的臉龐比去年消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變得更加分明,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從前一樣,又黑又亮。
「你怎麼來了?」她開口問道,語氣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來找招娣姐的么?她剛走沒多久,你沒碰上她?」
顧洲遠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張在燈光里顯得格外平靜的臉,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道歉的話、解釋的話、安慰的話。
可當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這樣一種平靜的語氣問他「你怎麼來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些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春梅一家沒有惱,沒有鬧,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這反而讓他更加不知所措。
他寧願張嬸罵他一頓,寧願張叔給他兩拳,也好過這樣平靜地面對他。
他憋了半天,才幹巴巴地擠出了一句:「你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問得蠢透了。
面對乾國皇帝的時候,他沒有一絲膽怯。
面對突厥左右王的時候,他更是高高在上。
可在這個女子面前,他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氣勢,變得像一個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
春梅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釋然,但她掩飾得很好,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看出了顧洲遠的局促和不安,能讓這個權勢熏天、殺伐果斷的鎮北王爺露出這般手足無措的姿態,天底下怕是找不出幾個來吧?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四個字?」
她側過身,讓開門口,「進來說吧,站在門口說話,我阿娘阿爹還以為我在欺負你呢。」
顧洲遠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了門檻。
春梅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靠窗放著一張木床,床上鋪著新的棉花褥子,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散發著香皂的清香。
牆角立著一隻舊衣櫃,櫃門上貼著一張泛紅的剪紙,是一隻胖乎乎的公雞,剪得有些稚拙,但很有生氣。
窗台上擺著一隻粗陶瓶,瓶里插著幾支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花開得正盛,給這間簡樸的房間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春梅在床沿上坐下來,順手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看著顧洲遠在凳子上坐下。
才開口道:「我現在過得很好呀,在紡織廠幹活,每月都能領好多工錢,再不像從前那樣,想去縣城集市還要攢上好幾年的銅錢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眼睛里卻有一種淡淡的光亮。
顧洲遠聽著,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努力讓自己也輕鬆一些,便笑著問了一句:「現在還把錢藏在鋪床的稻草下面嗎?」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春梅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