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招娣長嘆一聲，她聽出小遠的話外之音了。
可她還是不忍心斷了春梅的念想，小遠現在還未娶妻，等成了親之後，興許會有所改變呢，聽說那些員外老爺，都是娶了妻之後，才愈發亂來的。
她心裡很是矛盾。一方面，她不希望小遠變成那種娶了妻之後就四處拈花惹草的混賬老爺。
另一方面，她又真心希望好姐妹春梅能得償所願。
這兩種念頭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打架，打得她心煩意亂。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要說你自己去說。是去認錯還是去送簪子，都是你倆的事情，我來回傳話算什麼呀？我既不是幫人牽線的媒婆，也不願做那拆人姻緣的惡人。」
她說完，也不等顧洲遠回答，彎腰拎起那隻竹籃，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粽子我幫你送去，話你自己去說，春梅那丫頭等了你這麼久，你好歹當面跟人家說清楚，別讓人家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等下去。」
說完，她便加快腳步，沿著村路往春梅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進了暮色里。
她心裡也在心疼小遠，可還是硬起心腸，說了從未說過的重話，她不想春梅孤獨終老，也不想小遠抱憾終身。
顧洲遠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隻銀簪子，看著大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沒有動彈。
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粽葉和糯米的香氣，也帶著一絲微涼的夜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隻銀簪子，簪頭上的小梅花在最後的天光里泛著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某個人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把簪子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轉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依然熱鬧。
灶房裡的火還沒熄，幾口大鍋同時煮著粽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霧從鍋蓋邊緣溢出來，在燈籠的光里翻滾升騰，把整座院子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蒸汽里。
空氣里瀰漫著粽葉的清苦和糯米的甜香，還有肉粽的油脂香氣混在其中，濃得化不開。
嬸子舅母還在包最後一批粽子，說是包完了這批就不包了，留著明天當早飯。
孩子們在院子里追跑打鬧，手裡舉著五彩繩和香囊，笑聲尖利而明亮，穿透了暮色，在村莊的上空回蕩。
顧洲遠在石桌旁邊坐下來，拿起一片粽葉，試著卷了一個漏斗。
他今天看了一整天，理論上已經完全掌握了包粽子的要領，但實際操作起來才發現，手跟眼睛之間隔著一道他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卷了好幾次都沒能把葉子捲成完美的漏斗形狀，不是這邊翹起來就是那邊裂開，好不容易卷好了，舀米的時候手一抖，又從底部漏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副笨拙的樣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粽葉放了下來。
蘇汐月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手裡拿著一個剝好的熱粽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遠哥，你在想什麼呢？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顧洲遠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句：「汐月，你說，一個人要是不經意間做了一件傷害了另一個人的事，該怎麼辦？」
蘇汐月嚼著粽子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不經意間么？那想來那個傷害別人的人也不是壞人吧？」
顧洲遠期期艾艾道：「大概……或許……不算壞人吧。」
蘇汐月點頭：「那就要看是什麼事了，也要看另一個人願不願意原諒他。」
「有些事能彌補，有些事彌補不了，但不管能不能彌補，總得先去試試吧？光坐在這裡想，什麼用都沒有。」
顧洲遠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和糯米粒，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蘇汐月在他身後喊了一句「遠哥你去哪兒」，他頭也不回，答了一句「去辦點事」，便跨出了院門，身影沒入了漸濃的夜色中。
村路上很安靜。
各家各戶的窗口都亮著燈，暖黃的光從門縫和窗欞里漏出來，在青石板路面上鋪成一條條溫熱的河流。
空氣里飄著各家煮粽子的香氣，跟煙囪里飄散的煙火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這個端午夜晚的氣味。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平息了。
蟋蟀在牆根底下低低地叫著，一聲接一聲的，在為這個特殊的夜晚伴奏。
顧洲遠沿著村路走到了春梅家的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堂屋的門敞著，能看到張嬸正坐在燈下納鞋底，手裡的針線在燈光里一上一下地穿梭，動作熟練而機械。
春梅不在堂屋裡，西屋頭的窗戶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纖細的側影，正低著頭，不知在做些什麼。
顧洲遠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起手想敲門，手指碰到門板的一瞬間又停住了。
他放下手，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板。
「誰呀？」堂屋裡傳來張嬸的聲音，「這麼晚了。」
「張嬸，是我。」顧洲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來給你們送幾隻粽子。」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
「啊呀，小遠你來啦？」王嬸表現得很是熱情，根本就沒有一點像顧洲遠所說的那樣憤怒。
春梅能跟鎮北王扯上些感情糾葛，那已經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遇了。
其實她更多的是氣自家閨女不爭氣，死心眼一根筋，到嘴的鴨子只能眼睜睜看著飛了。
顧洲遠將手裡提著的小竹籃給遞了過去，「張嬸，我家發粽子也不見你去領，我這才想著給你們送幾隻來嘗嘗。」
「我尋思著，排隊人太多了，不想過去擠，」張嬸伸手接過竹簍，笑得見牙不見眼：「你大姐這才剛送來了粽子，你這便又送了這最多來。」
顧洲遠自然知道張嬸所謂「不願意去擠著排隊」，這根本就是個笑話。
張嬸要是擱顧洲遠穿越過來之前的那個世界，也是那種大早上匍匐進捲簾門搶便宜雞蛋、村廣場聽專家講座領雞蛋的頭號主力。
這有不要錢的粽子領，別說排一會隊了，就是讓她夜裡打地鋪等著，她也是帶著笑的。
這回沒去領粽子，想來是因為春梅不讓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