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得地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柴火,又抬頭看了看顧洲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把柴火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泥土,站起身來,悶聲應了一句:「行吧,那我跑一趟,要送多少?」
「等我一下。」顧洲遠轉身進了灶間,不多時拎出一隻竹籃來。
籃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三排粽子,甜咸各半,每隻都用草繩扎得緊實,在籃底鋪了一層乾淨的荷葉。
他再把竹籃遞給顧得地:「你再從你那試驗田裡摘些新鮮的瓜果給送去,番茄香瓜早桃什麼的,挑好看的摘一籃子,別拿歪瓜裂棗糊弄人。」
「還有酒坊里的白酒拎兩罈子,棉布也帶上一匹。」
顧得地接過籃子,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顧洲遠那張明顯帶著幾分促狹笑意的臉。
他沒再多問,只是蹲下身把籃子在手裡穩穩地拎好,轉身就出了院門。
他的背影在村路的盡頭拐了個彎,暮色把他灰藍色的短褐染成了暖褐色的輪廓,漸漸走遠了。
顧洲遠站在院門口,看著二哥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彎處,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洛青蓮對二哥的心思,整個大同村的人都知道,二哥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這個榆木疙瘩整天就知道埋頭在地里忙活,要麼就是跟白家軍那幫老兵泡在山上。
這事兒咋能老是靠人家姑娘主動,他看著實在著急。
在顧洲遠前世,端午是「三節」之一,自古就是人情往來的好時節。
借著送粽子的由頭逼一逼二哥這個榆木疙瘩,讓他多跟洛青蓮走動走動,說不定就能把這段好事給促成了。
他想到這裡,忍不住又笑了,笑得頗為得意。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大姐顧招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她手裡也拎著一隻竹籃,比剛才那隻略小一些,裡面的粽子碼得齊整,上面同樣蓋著一片乾淨的荷葉。
她把竹籃放在顧洲遠腳邊,沒有立刻說話。
顧洲遠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挑了挑眉:「這是給誰的?」
顧招娣沉默了一下,開口道:「也勞煩你,把這些粽子給送到春梅家吧。」
顧洲遠臉上的笑意頓了頓,隨即道:「她家沒人來領粽子嗎?我讓人按人頭分的,她家應該也領到了。」
顧招娣搖了搖頭:「春梅不來是正常的,可這次連張嬸都沒來……小遠,你心裡應該有數的。」
顧洲遠沉默了。
他看著腳邊那隻竹籃,籃子里綠瑩瑩的粽子安靜地躺在荷葉上,像一窩圓滾滾的翡翠。
他站了一會兒,聲音輕了下來:「還是大姐你送去吧。我去張家,怕是張嬸要拿著笤帚把我給趕出來。」
顧招娣沒有接話。她自然也清楚,借張嬸十個膽也不敢對鎮北王不客氣。
可張家如今那壓抑的空氣,顧洲遠去了,怕是比挨一頓打還難受。
她是不忍心讓弟弟去受那個場面。
可她想得更深一些。
顧招娣跟春梅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姐妹,兩人一塊兒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納過鞋底,一塊在河邊的石頭上洗過衣裳,還一塊兒被野豬攆在樹上。
春梅風風火火、潑辣爽利的性子,在整個大同村都是有名的。
可如今那個敢跟潑皮叫板、敢在村口罵人的春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少言寡語、走路都低著頭繞著顧家走的沉默女子。
每次在村道上撞見春梅,顧招娣心裡都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鈍鈍地疼。
她思來想去,總忍不住想要推弟弟一把。
雖然她心裡也清楚,小遠心裡裝著公主和汐月兩個人,可王爺是王爺啊,哪個王爺不是三妻四妾的?
小遠如今已經是鎮北王爺了,娶上十個八個媳婦兒都不叫事兒,為何不能多春梅一個呢?
可她也知道這話不好說出口,畢竟弟弟的女人緣,做姐姐的插手總歸不妥當。
她忍不住在心裡埋怨了一句:都怪小遠,你要是對人家姑娘沒意思,幹嘛要跑去招惹人家?
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那般撩撥之下,哪個姑娘能不動心?
可等春梅把一顆心都掏出來捧到他面前了,他卻退縮了,說自己只是把她當姐姐看待。
小遠那句詩說得好——「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那傻妮子這輩子都不會看上其他人了。
顧招娣想到這裡,心裡頭又酸又澀,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她彎腰拎起那隻竹籃,正準備轉身出門,顧洲遠忽然叫住了她。
「大姐,等一下。」
顧招娣回過頭來,看到顧洲遠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握在手心裡,猶豫了一下,然後遞了過來。
她接過來一看,是一支銀髮簪。
簪身細長,通體素銀打造,沒有過多的花紋裝飾,只在簪頭處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層層疊疊的,做工很是精緻,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銀光。
顧洲遠的聲音有些澀:「這個簪子……送給春梅吧,替我……替我說聲對不起。」
顧招娣看著手裡那隻銀簪子,又抬頭看了看顧洲遠,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她把簪子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盯著顧洲遠,面色極其複雜:「小遠,你到底在想什麼?你一面送人家簪子,一面說對不起,這到底是想要幹啥呀?」
男子送簪子給女子,那是表達愛意的方式。
自己這弟弟明明聰明絕頂,可有些事情做的,便連村裡的糙漢子都不如。
這扎一刀再給個甜棗,對春梅來說,未免有些太殘忍了些。
顧洲遠也反應了過來,他伸手拿過竹籃里的簪子,期期艾艾道:「是我搞錯了,不應該送簪子的,拜託大姐替我說一句,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很想念以前的春梅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