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顧家廂房裡。
蘇汐月望著房頂躺在柔軟馨香的床鋪上,卻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她比之趙雲瀾要隨性多了,不管旁人怎麼想,她就是要睡在自己從前的那個房間里。
哥哥蘇沐風的說教,她全都自動屏蔽了。
她現在腦子裡亂鬨哄的,一會兒是宴席上趙雲瀾看著顧洲遠時那欲語還休的眼神。
一會兒是顧洲遠雖然平靜卻偶爾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目光。
一會兒又是自己跳下車時,遠哥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喜悅。
她煩躁地扯過被子蒙住頭,又猛地掀開。
雲瀾姐姐對遠哥的喜歡那麼明顯。
那遠哥呢?
他對雲瀾姐姐……好像挺好的。
可是他對我也很好啊,從來不會不耐煩,我闖禍了他也會護著我……
「我喜歡遠哥嗎?」她瞪著帳頂,小聲地、困惑地問自己。
是像雲瀾姐姐那樣的喜歡?
還是……只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對她那麼好、那麼厲害、讓她覺得可以無所顧忌依賴的人?
是一種習慣性的親近和仰慕?
顧家一大群人跑去聽牆根她是知道的,四蛋跟二丫還邀她一起去,她想都沒想就拒了。
明明自己是那麼愛湊熱鬧的人,可這回就是提不起一點興趣。
想到皇帝哥哥的意圖,雲瀾姐姐跟遠哥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阻礙了。
蘇汐月心裡忽然有點悶悶的,酸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好像……並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因為雲瀾姐姐能夠得償所願而開心。
「啊——好煩啊!」她猛地翻了個身,把發燙的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悶聲哀嚎,雙腳胡亂地蹬了蹬被子。
情竇初開的少女,尚未完全明晰自己的心意,卻已先嘗到了那名為「在意」和「佔有慾」的、酸澀微甜的滋味。
月光靜靜流淌,籠罩著大同村,也籠罩著幾個年輕人難以平靜的心事。
夜,還很長。
翌日一早,顧老太太便讓二柱來叫顧洲遠全家去老宅吃早飯,蘇汐月也在邀。
顧家人雖然知道顧洲遠跟公主的事基本是成了,但依然看好蘇汐月。
畢竟顧洲遠已經貴為王爺,不可能只娶一妻,即便妻子是尊貴的大乾公主。
早飯時分,氣氛詭異中透著濃濃的八卦氣息。
顧洲遠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面無表情地喝著粥。
顧老太太、劉氏、孫氏等人,眼觀鼻鼻觀心,專心吃飯,但嘴角那掩不住的笑意,和時不時飄向顧洲遠的眼神,泄露了天機。
四蛋、二丫、小花、四柱幾個小的,更是擠眉弄眼,互相用眼神和口型交流,不時發出「吃吃」的偷笑。
蘇汐月也在座,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神偶爾瞟向顧洲遠,又飛快地移開,不知在想些什麼。
「咳,」顧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夾了一筷子小菜放到顧洲遠碗里,笑眯眯道,「小遠啊,多吃點,昨晚……累著了吧?」
語氣那叫一個慈祥,內容那叫一個意味深長。
「噗——」四蛋一個沒忍住,笑噴了粥,連忙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
顧洲遠拿筷子的手一頓,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家阿奶,又掃過那幾個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弟弟妹妹。
小花第一個收起笑,她拿起一根油條,遞給四蛋,好心道:「慢慢吃,鍋里還有,又沒人跟你搶。」
四蛋接過油條,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怎麼沒見公主姐姐來吃早飯?三哥你沒喊人家嗎?」
顧洲遠將嘴裡的鹹菜咬得嘎吱作響,聲音都帶上些咬牙切齒:「你挺關心公主的呀,昨天那麼晚還在公主小院外頭晃悠。」
四蛋直覺不妙,縮著脖子道:「我是許久沒見趙先生了,想去問她些課業問題。」
顧洲遠咧嘴一笑。
「哎喲,我肚子疼,我去趟茅房!」四蛋見勢不妙,扔下碗就想溜。
「站住。」顧洲遠聲音不高,卻成功讓四蛋僵在原地。
「看來大家都挺閑啊。」顧洲遠放下筷子,目光掃過一圈,「既然這麼用心課業,那麼今天的功課,都加倍。」
「四蛋,你那《論語》抄十遍,二丫,綉活多做兩件,小花,四柱,字帖各臨二十張,三牛……」
三牛連忙擺手:「三哥我沒偷看,我個子小,擠不到門邊,他們都不讓我。」
顧洲遠聞言臉更黑了。
「啊——!」哀嚎聲響起。
「三哥!不要啊!」
「遠三哥我錯了!」
「三哥……」
顧洲遠不為所動:「再有下次,就不是加倍這麼簡單了。」
蘇汐月強忍著好奇,只悶頭喝粥。
顧洲遠最終目光落在努力降低存在感、但耳朵根有些發紅的顧得地身上。
「二哥,」顧洲遠慢條斯理地開口,「聽說,昨晚有人說什麼『關乎顧家千秋大業』?」
「咳咳咳……」顧得地被粥嗆到,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不敢看弟弟,「那個……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主要是阿奶和大姐……」
「得地!」顧老太太和顧招娣同時瞪向他。
他又看向顧得地,語氣平淡:「二哥,白家軍那些老兵的思想工作,還有跟洛家溝通的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最近村裡治安巡邏,你也多上上心。」
顧得地苦著臉應下,知道這是弟弟小小的「報復」。
最後,顧洲遠看向心不在焉的蘇汐月,語氣緩和了些:「汐月,今日若無事,可以讓你哥哥帶你四處轉轉,村裡新開了個暖房,種了些稀奇花果,你或許會喜歡。」
蘇汐月抬起頭,對上顧洲遠平靜的目光,心裡那點莫名的酸澀似乎散了些,她乖巧地點點頭:「嗯,知道了遠哥。」
一頓早飯,在顧洲遠「鐵腕」鎮壓和眾人「敢怒不敢言」的哀怨中結束。
然而,每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漢王殿下和五公主之間那層窗戶紙,算是徹底捅破了。
雖然過程有點「慘烈」,但結果,總歸是好的。
大同村的天空,彷彿都因為這件喜事,變得更加明媚了幾分。
只是那位羞憤躲起來的公主殿下,不知何時才肯再次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