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輕響，顧洲遠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幾乎在他踏出內室的一瞬間，無數道目光便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探究、好奇、嫉妒、曖昧……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他洞穿。
「遠哥！」
蘇汐月第一個沖了上去，一雙美眸在他身上來回掃視。
見他衣衫整齊，髮髻未亂，不像是經歷了什麼「激烈」事情的樣子，心頭先是一松，但隨即又提了起來。
她櫻唇翕動，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卻又羞於啟齒，只是眼巴巴地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熊二和孫阿福他們也立刻圍了上來，見顧洲遠神色如常，並無異樣，這才真正放下心來，默默退後半步，重新恢復護衛的姿態。
「顧兄！顧兄！」趙承淵將懷裡摟著的兩個豐滿粉頭推到一邊，擠眉弄眼地湊過來。
用手肘撞了撞顧洲遠，臉上掛著男人都懂的曖昧笑容，壓低聲音。
促狹地問道：「怎麼樣？進去這麼久……柳大家的『詞曲』探討得如何？」
「嘿嘿，你小子，真成了柳大家的入幕之賓了？快跟兄弟說說，滋味如何？」
他這話聲音雖不大，但在場不少人都豎著耳朵，聞言更是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一個字。
張煜那邊的人更是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顧洲遠，彷彿他只要一點頭，就能撲上來生撕了他。
顧洲遠無奈地白了趙承淵一眼，這貨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略顯安靜的畫舫：
「寧小王爺想多了，柳大家學識淵博，於詞曲一道見解精深，我倆交流一番心得，僅此而已。」
趙承淵露出一抹痴漢笑：「我知道你倆在裡頭『交流』，深入交流嘛。」
「不過你這身體看著結實，也不咋持久啊，這才多大一會兒，怎麼就跑出來了？」
他這葷話舫內眾人全都聽懂了，各人反應不一。
有人起鬨有人憤怒。
蘇汐月卻是一臉懵懂，她蹙眉看向顧洲遠，等著顧洲遠來解惑。
顧洲遠聞言滿腦袋黑線，沒好氣道：「小王爺你莫要亂講，我跟柳姑娘真的只是學術探討，我二人清清白白，青天可鑒！」
他這話說得坦蕩，眼神清明，沒有絲毫心虛或回味之色。
「真的……只是探討詞曲？」趙承淵似乎有些不信，又確認了一遍。
「不然呢？」顧洲遠反問，語氣帶著一絲調侃，「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急色之人嗎？」
得到他明確的否認，畫舫內頓時響起一片鬆氣聲，隨即便是竊竊私語。
有人失望，有人慶幸，也有人對顧洲遠更加高看一眼——能在花魁香閨中坐懷不亂，要麼是真君子，要麼就是定力非凡。
蘇汐月緊繃的小臉終於徹底緩和下來。
雖然心裡還對柳如絮單獨邀約顧洲遠有些芥蒂，但聽到他親口否認，那股酸澀悶氣總算消散了大半，甚至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了一點。
張煜冷哼一聲，他留在這裡只是想要看一看顧洲遠跟柳如絮是否真的幹了那不要臉的事兒。
此時得到了答案，他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裡。
他狠狠瞪了顧洲遠一眼，彷彿在說「這事沒完」，隨即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他那一桌的跟班見狀，也連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主角之一的張煜走了，畫舫內的氣氛反而輕鬆了一些。
這時，早有幾位一直在旁關注的公子哥按捺不住，端著酒杯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顧縣伯，在下李文軒，仰慕縣伯久矣！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顧兄，你那首《迷仙引》，真是寫到我等……呃，寫到那些可憐女子心坎里去了，詞藻華美，意境深遠，令人嘆服！我敬你一杯！」
「顧縣伯，不知明日可有空，小弟在望江樓設宴，想向縣伯請教詩詞……」
這幾人言辭懇切，目光真誠，顯然是真心被顧洲遠的才學所折服，而非僅僅因為他的身份或者剛才與花魁的互動。
畢竟，一首能打動花魁、引發全場共鳴的絕妙好詞，在這個文人風流的時代，本身就是最好的名片。
顧洲遠雖然不喜歡應酬，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初來京城，也需要結交一些人脈。
他便也客氣地與之寒暄了幾句，約定日後有機會再聚。
又應付了一陣，顧洲遠感覺今日的「節目」已經足夠豐富，便對蘇沐風跟蘇汐月等人使了個眼色。
蘇沐風一直在看顧洲的那首詞，期間有粉頭貼過來，也都被他給呵斥走了。
此時見顧洲遠終於想要離開，忙將手裡的紙張折起來塞到袖中。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書房裡，跟父親一起分享顧洲遠的《迷仙引》了。
蘇汐月更是早就想離開這個讓她渾身不自在的地方了。
趙承淵卻是覺得還沒玩盡興，留了下來繼續喝花酒。
如今張煜敗走，正是他威風八面的時候，他重新坐回位子上，左擁右抱，搓揉捻捏，直把那俏麗粉頭弄得嬌喘連連。
蘇汐月見狀暗啐一口，羞紅著臉先行出了畫舫。
顧洲遠跟趙承淵本就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自然也就無所謂他走不走。
一行人便在諸多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離開了汀蘭閣，踏著夜色，走在依舊繁華的街道。
蘇汐月走在顧洲遠身邊，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終於還是沒忍住，小聲嘟囔道：「遠哥，以後……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為妙……」
顧洲遠聞言，看著小姑娘那副氣鼓鼓的模樣，不由得莞爾一笑，輕輕「嗯」了一聲。
一直沉默的蘇沐風終於問出了心中疑惑：「顧兄，你怎會對那些風塵女子那般了解呢？」
蘇汐月聞言也抬頭看向顧洲遠，顯然她也很是好奇。
顧洲遠老臉一紅，總不能說自己是抄了青樓常駐客柳七的大作。
他咳了咳，朗聲道：「《迷仙引》可不是單純的寫青樓女子，其核心立意可跳出『青樓女子』的表層場景，挖掘出更普適的人格堅守與價值選擇，貼合普通百姓市井生態的深層邏輯。」
「亦可以隱喻懷才者的自守，投射真摯的情感觀，還象徵對『純粹價值』的堅守。」
他信口胡扯，蘇汐月跟蘇沐風聽得一頭霧水。
雖然聽不太懂，但感覺說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顧洲遠暗暗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不過看樣子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秦淮河的燈火依舊璀璨，映照著這座帝都的繁華與暗流。
今夜之後，「顧洲遠」這個名字，以及他那首《迷仙引》，想必會以更快的速度，傳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他在風月場中展現出的才華與定力，也必將成為許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