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 章 紙短意長

類別:武俠奇俠 作者:顧洲遠字數:2522更新時間:26/07/04 01:23:03

瑤華宮內,燭火搖曳。


趙雲瀾獨坐於書案前,面前鋪開的宣紙潔白如雪,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她提起御筆,蘸飽了墨,筆尖卻在半空中微微顫抖,久久未能落下。


這封信,該如何寫,才能既表明母后的危殆,又不顯得是朝廷的逼迫?


該如何措辭,才能觸動那個心思難測、自由不羈的人。


讓他願意為了這一線渺茫的希望,奔赴這場吉凶未卜的京城之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將最在意的人,推向命運的賭桌。


而賭注,是母親的命,是顧洲遠的安危,也是她自己那顆懸在半空、無所依歸的心。


她只覺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該如何稱呼他?


顧公子?顧縣子?還是……如閨中密友蘇汐月那般喚他遠哥?


自己在皇兄面前誇下海口,此時竟發現顧洲遠與自己,好似關係很是普通。


她隱匿身份在大同村教書,與顧洲遠相識。


她欣賞他的才華,折服於他那些天馬行空卻又切實有效的奇思妙想,更心動於他看似隨性不羈,實則重情重義、守護一方的擔當。


可他呢?


他待她與待蘇汐月、待春梅、待其他女子似乎並無不同。


溫和有禮,卻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或許早就察覺到了她的身份不凡,或許感受到了她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但他從未點破,更從未回應。


他就像一陣自由的風,看得見,感覺得到,卻誰也抓不住。


可自己竟然大言不慚地想要憑一封信,便將翱翔天際的蒼鷹給引至鳥籠之中。


她真是一個自私又自大的女子啊!


可皇兄已然想要使用強硬手段將顧洲遠給帶回京城。


事已至此,再難有挽回的餘地。


躊躇良久。


最終,她落筆,寫下了最不帶身份隔閡的稱呼:


「顧公子洲遠親啟:」


寫下這幾個字,她停頓了許久,才繼續寫道:


「京城一別,倏忽經年。」


「聞公子於大同村勵精圖治,百姓安居,物阜民豐,瀾心甚慰。」


「亦常憶及昔日村中學堂,稚子書聲,與公子挑燈對弈、煮茶論道之景,恍如昨日。」


她的筆跡起初有些滯澀,帶著大家閨秀的端莊。


但隨著回憶湧上心頭,筆鋒漸漸流暢,也多了幾分真情流露。


「然此番修書,實因有十萬火急之事相求,冒昧之處,萬望海涵。」


寫到此處,她的心猛地一緊,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清晰地陳述事實:


「瀾之生母,當今太后,宿有肺疾,近日驟然加重,咳喘窒塞,氣息奄奄。」


「太醫院眾國手束手,皆言……皆言恐無力回天。」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連忙用袖角小心蘸去,生怕模糊了字跡。


「母後於瀾,恩重如山,眼見其飽受煎熬,命懸一線,瀾心如刀割,五內俱焚。」


「天下醫者,瀾思來想去,唯公子或有回春妙手,能挽狂瀾於既倒。」


這是最關鍵的部分,她必須說服他,卻又不能以勢壓人。她斟酌著每一個字:


「瀾深知公子志在鄉野,不慕京華,亦知此番相邀,或會使公子捲入是非之地,步履維艱。」


「瀾每每思之,愧疚難安,夜不能寐。」


她寫下了最真誠的承諾,也是她唯一能給出的保證:


「然母后性命垂危,瀾別無他法,只能厚顏相求。」


「若公子願施以援手,冒險入京,瀾在此立誓,必傾盡全力,護公子周全。」


「無論診治結果如何,但凡有責難風波,瀾願一力承擔,縱拚卻性命,亦絕不令公子受半分委屈!」


寫到這裡,她的筆尖再次顫抖起來。


這份承諾太重,但她心意已決。


她最後寫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期盼:


「萬望公子念在昔日相識之情,憐瀾一片焦灼救母之心,撥冗北上,施以援手。」


「京城雖險,瀾願與公子並肩同行。盼復。」


她想說的話太多太多,這小小的紙張根本承載不了她的心意。


她呆立良久,最終長長呼出一口氣,只是在末尾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雲瀾泣筆」


她將信紙拿起,仔細吹乾墨跡,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她的期望、她的恐懼、她的決心和她那深藏心底、無法言說的情愫。


她將信用火漆封好,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攥著母親最後的生機,也攥著自己飄搖不定的心。


與此同時,蘇文淵府邸。


帝師同樣坐在書案前,面色凝重。


他鋪開信紙,卻沒有立刻動筆,而是沉吟了許久。


他與顧洲遠忘年相交,深知此子性情。


看似隨和懶散,實則內里極有主見,重情義,但也極其厭惡束縛與逼迫。


皇帝先前幾次想要召其入京,都是他從中斡旋。


勸說皇帝「此子乃山中璞玉,需以清泉滋養,而非以烈火錘鍊」,不如賜其封地,任其施展,方能得其真心效力。


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才有了顧洲遠如今的逍遙日子。


可如今,形勢比人強。


太后病危是國本動搖之事,皇帝愛母心切,加之之前對顧洲遠的不滿,現已瀕臨失控邊緣。


五公主的信是一份情義,但分量或許還不夠,需要他再添上一把「理智」之火,陳明利害。


他終於提筆,筆走龍蛇,風格與趙雲瀾的婉轉截然不同,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顧小友見字如晤:」


「京中驟變,太后病篤,肺疾複發,危在旦夕。」


「宮中醫藥無效,舉朝惶惶。陛下焦灼,五公主泣血,老夫亦心憂如焚。」


他點明情況的緊急和最高層的態度,讓顧洲遠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


「公主已親筆修書於你,其中情真意切,想必小友已覽之。」


「老夫不再贅言母女情深,唯與小友剖析時局利害。」


這是關鍵部分,蘇文淵的筆鋒變得沉穩而有力:


「陛下雖有疑慮於小友,然太后乃其生母,舐犢情深,此刻救母為重,余者皆可暫緩。」


「此實乃弟化解干戈,展現仁心醫術之良機,亦是唯一可避免兵戎相見之途!」


他清楚地告訴顧洲遠,來,是危機,也是轉機。


不來,則再無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