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0章 新兵的蛻變

類別:武俠奇俠 作者:顧洲遠字數:2373更新時間:26/07/04 01:22:34

淮江郡,郡城以北三十里,一處臨時壘起的簡易營寨。


寒風像裹著冰刺的鞭子,抽打著光禿禿的土坡,也抽打著每一個蜷縮在戰壕里的郡兵。


王栓子把自己縮成一團,試圖用單薄的號衣抵禦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今年剛滿十八,三個月前還在田裡伺候莊稼,最大的念想是鄰村杏花姑娘笑起來時的酒窩。


可現在,他手裡攥著的不再是鋤頭,而是一桿冰冷的長矛,身處這離地獄只有一步之遙的前沿。


空氣里除了土腥和汗臭,還隱隱飄來一股焦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那是西北風從北方帶來的死亡氣息。


五天前偵察時看到的慘狀,如同鬼魅般烙印在他腦海里。


被焚毀的村莊廢墟,散落在雪地里的殘缺屍體,一個至死還緊緊抱著空米罐的老婦……


尤其是那些被擄走又遭凌辱后拋棄的女子,衣不蔽體,凍僵在荒野,空洞的眼神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突厥人,根本不是人,是來自雪原的惡鬼!


「栓子哥,我……我害怕……」身邊的毛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才十六,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王栓子想安慰他,可自己喉嚨也發緊,只能幹巴巴地說:「別……別怕,伍長在呢。」


他看向靠在一旁假寐的老刀。


老刀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在黯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但他握著刀柄的手,卻是這寒冷絕望中唯一讓人稍微安心的事物。


突然,凄厲的呼哨聲劃破夜空!


緊接著是如同滾雷般迅速逼近的馬蹄聲!


「敵襲!準備接戰!」老刀的吼聲如同炸雷,瞬間點燃了營地的恐慌。


王栓子手忙腳亂地趴到壕溝邊緣,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黑暗中,數十騎突厥騎兵如同鬼魅般衝出,他們發出狼嚎般的怪叫,馬蹄踐踏著凍土,捲起漫天雪塵。


這裡的營點只有一百多號人,雖然跟這小股的突厥騎兵相比,人數佔優,但突厥人兇悍異常,到底能不能抵擋住馬蹄的踐踏?情況並不樂觀。


借著對方點燃的火把投下的跳躍光芒,王栓子驚恐地看到,一些突厥騎兵的馬鞍旁,竟然晃晃悠悠地懸挂著……首級!


那猙獰扭曲的面孔,依稀能辨認出是大乾守軍的制式皮盔!


甚至有騎兵揮舞著搶來的、還沾著血跡的財物,發出猖狂的大笑。


「放箭!快放箭!」軍官的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調。


稀疏的箭矢落下,效果甚微。


突厥人衝到近前,並不急於突破,反而繞著營地賓士,用精準而惡毒的箭矢,一個個點名射殺那些暴露在外的守軍。


「啊!」一聲慘叫,王栓子不遠處的一個同袍被一箭射穿眼眶,一聲沒吭就倒了下去。


「二亞!」毛頭哭喊著想撲過去,被老刀一把拽回。


「找死嗎!趴下!」老刀目眥欲裂。


混亂中,幾個兇悍的突厥騎兵竟然策馬直接沖向壕溝薄弱處,揮舞著彎刀,試圖躍馬沖入!


「長矛手!頂上去!擋住他們!」老刀聲嘶力竭,第一個挺起長矛沖了過去。


王栓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也嚎叫著挺矛前刺。


混亂、血腥、兵刃碰撞聲、垂死者的哀嚎、突厥人興奮的嘶吼……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感官。


他看到一個突厥百夫長模樣的人,獰笑著揮刀,將一個試圖用木盾格擋的新兵肚皮劃開!


鮮血和內臟潑灑開來,濺了周圍人一身。


那新兵臨死前難以置信的眼神,深深烙進了王栓子的腦海。


「柱子!」王栓子認得那人,昨天還分吃過同一塊乾糧。


憤怒和恐懼交織,讓他幾乎窒息。


就在這時,那個兇悍的突厥百夫長注意到了如同瘋虎般左衝右突的老刀,策馬直衝過來,手中帶血的彎刀高高揚起!


「伍長小心!」王栓子和毛頭幾乎同時驚呼。


老刀反應極快,側身閃避,同時腰刀精準地划向馬腿。


戰馬悲鳴著跪倒,那百夫長矯健地翻身落馬,與老刀戰在一處。


兩人都是悍勇之輩,刀光閃爍,火星四濺。


王栓子想上去幫忙,卻被另一個突厥騎兵纏住。


「死吧,乾狗!」那百夫長找到一個破綻,彎刀帶著惡風劈向老刀脖頸。


老刀奮力格擋,卻因之前腿傷行動稍滯。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異常清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王栓子剛拼著胳膊被划傷的風險,用長矛捅穿了對面突厥騎兵的肚子。


一回頭,就看到老刀踉蹌後退,一道恐怖的傷口從他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鮮血如同泉水般噴涌而出,將他半邊身子瞬間染紅。


老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股血沫。


他充滿野性和生命力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片雪沫。


那個總是罵罵咧咧,卻會在夜裡偷偷給他多分半塊餅,會在站哨時讓他多睡一會兒,會教他如何在戰場上保命的老兵……


就這麼倒下了,倒在離家鄉只有三十里的荒郊野嶺。


王栓子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老刀倒地時那聲沉重的悶響,在他腦海里無限回蕩。


「伍長——!!!」毛頭髮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栓子沒有喊,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老刀兀自溫熱的屍體,盯著那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盯著那張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熟悉的臉龐。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恨意,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恐懼。


他感覺不到胳膊傷口的疼痛,感覺不到寒冷,感覺不到疲憊。


他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那個剛剛砍殺老刀、正在得意咆哮的突厥百夫長。


「我操你祖宗!!」


王栓子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


扔掉礙事的長矛,撿起老刀掉落的那把沾血的、卷刃的腰刀,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百夫長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