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涵涵覺得自己再坐下去。
遲早要被母親無意中的「對比」和「拉郎配」給氣飽。
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露出更多馬腳。
站起身,動作有些大。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
「我吃飽了。」
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餐桌旁。
一下子安靜下來。
苗靜和白凡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白凡推了推眼鏡,疑惑地問妻子。
「涵涵這丫頭......最近是怎麼了?」
「一會兒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一會兒又莫名其妙發脾氣。」
「剛才還好好的,這湯圓也沒招惹她吧?」
苗靜也蹙著眉,看著女兒緊閉的房門。
回想她剛才的反應,同樣摸不著頭腦。
「就是啊,我也沒說什麼呀?不就是聊了聊溫寒和他妹妹還有女朋友的事嗎?」
「這丫頭......怎麼反應這麼大?難道......」
她壓低聲音對丈夫說,「難道是羨慕溫寒有女朋友了,自己還沒有,所以著急了?!」
兩口子在餐廳里進行著完全偏離真相的猜測。
而一牆之隔的房間里,白涵涵背靠著門板,聽著外面父母隱約的議論聲。
又想起,此刻正在自己房間里接電話的顧溫寒......
心裡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氣母親無心的對比。
更氣那個總是能輕易牽動顧溫寒心神。
即使,躺在醫院......
也彷彿無處不在的顧蕾。
可最氣的,或許還是此刻這種無法言明關係。
只能暗自吃醋的憋屈感。
大年初一的早晨。
陽光透過窗帘縫隙灑進房間,本該充滿希望和歡欣。
可她的心情,卻蒙上了名為「嫉妒」和「不安」的陰翳。
而那個製造了這一切混亂的男人......
此刻,就在幾步之遙。
顧溫寒背對著她站在窗邊——
手機貼在耳畔,那挺直的脊背線條是僵硬的,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
他緊蹙的眉頭,即使在側臉輪廓上也清晰可見。
房間里很安靜。
電話那頭汪姨焦急得變了調的聲音隱約傳出來,斷斷續續......
「......醒了就鬧......根本攔不住......管子全拔了。」
「血......很多血......顧總您快......」
白涵涵的腳步定在原地。
直到顧溫寒掛斷電話。
「是不是......顧蕾學姐她......情況又不好了?」
顧溫寒轉過身,眼底翻湧著未散的焦灼、疲憊......
還有更深處的無奈與沉重。
他看著面前小姑娘那清澈眼眸里清晰的擔憂,那份擔憂不僅是為他,似乎......
也有一絲是為那個屢次傷害她,此刻卻躺在醫院裡的顧蕾。
他抬手,揉一揉眉心。
然後,用力將這個傻丫頭攬入懷中。
他不管房門是否虛掩。
不管客廳里老師、師母是否會察覺動靜。
現在,他只想緊緊抱住懷裡這份能讓他片刻安寧的溫暖。
「沒事......你別瞎想。」
「也不需要為這些事擔心,無論是為我,還是為她......」
然而,就在他收緊手臂的瞬間,手肘無意間碰倒了書桌邊緣一摞厚重的書本。
最上面幾本滑落。
露出了下面壓著的一樣東西——
一張邊緣已經微微起毛,紙張不再挺括的素描畫。
畫上,是顧溫寒的側臉。
線條起初有些生澀。
但特徵抓得極准。
尤其是那深邃的眼眸和略顯冷硬的唇角。
只是,這張畫現在看起來有些「慘不忍睹」——
畫中人的臉上、身上......
布滿了無數個用鉛筆狠狠戳出的小洞,密密麻麻,千瘡百孔。
這張畫......
是白涵涵在之前誤會冷戰、心碎難當的那段日子裡。
一邊流淚一邊畫的。
也是她一邊思念一邊「懲罰」的證明。
顧溫寒的目光落在畫上,驟然一凝。
他的小姑娘當時是懷著怎樣委屈又憤怒的心情......
一邊想象著他的模樣。
又一邊用筆尖狠狠戳刺畫中人的影像。
每一處破損,都是她當時心上的傷痕。
白涵涵在他懷裡察覺到他的僵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瞬間臉頰爆紅。
她猛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手忙腳亂地將那張「罪證」撿起,飛快地重新塞回書本最底下。
她背對著他。
「你......你快去醫院吧!」
「汪姨聽起來很著急。」
她開始催促他離開。
「......嗯。」
顧溫寒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寶寶,對不起。」
他停頓,「老公......今天又不能陪你了。」
白涵涵的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望著窗外。
初春的玉蘭嫩芽象徵著新生和希望。
可她的心情卻像是還困在料峭的寒冬里。
「沒關係的。」
她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檯的邊緣。
「陪她要緊。她......現在肯定更需要你。你快去吧!」
心裏面難過的要死!
說完,她竟然主動轉過身。
不再看他,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了點力氣,將他往門外推。
那動作裡帶著賭氣,帶著委屈......
也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既然留不住,不如親手推開。
顧溫寒被她推得後退半步,心疼得發緊。
他太了解她了。
這倔強背後的難過,這「懂事」下面的心碎......
他站定,反手握住她推拒的手腕。
低下頭,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哄慰:
「寶寶,別這樣......」
「我知道你難受。要不......我讓趙師傅過一會兒來接你,你先回我們的家,好不好?」
「我處理完醫院的事,儘快回去陪你,嗯?」
他想給她一個承諾。
一個不至於讓她感覺被徹底拋下的安慰。
一直強忍的淚水瞬間衝上眼眶,視線迅速模糊。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別過臉去。
不肯讓他看到自己滑落的眼淚,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哽咽。
卻依舊倔強。
「不要!」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要待在自己家裡。」
「乖,聽話,寶寶。」
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樑幾乎觸碰到她耳畔細軟的髮絲。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近乎懇求和耐心。
「老公就去醫院看一眼,確認她穩定下來,處理好那邊的事,馬上...馬上就回來接你,好不好?」
「我保證,不會讓你等太久。」
白涵涵輕輕地吸了一下鼻涕,聲音更小了。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懂得輕重...緩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