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終沒有使用那個稱呼——「爸爸」。
在他的認知和情感世界里，「父親」這個角色，從未真正存在過。
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曾經給予過他童年陰影。
最後又不得不將權力移交的、有著名義上關聯的陌生人。
顧瑞的主治醫生恰巧路過，看到佇立在窗外的顧溫寒，停下腳步。
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恭敬，「顧總，您來了。
不進去看看顧老先生嗎？」
顧溫寒的目光依舊落在病房內，沒有移開。
只是淡淡地回應，「不了。」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主治醫生見狀，深知豪門恩怨複雜——
不便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便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反而是身邊心思單純的小女人，看著裡面那個孤獨衰老的生命，心裡泛起一絲酸澀。
她輕輕晃了晃與顧溫寒交握的手，再次輕聲追問：
「你真的，真的不進去看看他？！」
顧溫寒收回投向病房的視線，轉而低頭看向身邊滿眼困惑和擔憂的白涵涵。
他捏了捏她柔軟的小手。
「沒什麼必要。」
他回答道，語氣依舊平淡。
「有些關係，從開始就是冰冷的，強行維繫也只是徒增困擾。」
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們走吧。」
他不再停留，牽著她，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這條瀰漫著消毒水氣味和生命衰敗氣息的走廊。
顧溫寒將白涵涵送到了她家小區門口。
他已經「霸佔」了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小女人整整兩天。
縱有萬般不舍~
也明白該將她送回去，陪伴她那對溫馨有愛的父母了。
白涵涵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她側頭看著他，能感覺到男人臉上的憂傷。
這與往日送她回來時那種黏膩不舍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深邃的眼眸望著前方，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時間轉頭看她——
唇線緊抿，下頜的線條也綳得有些緊。
她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小聲地問道：
「你要不要.....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啊？」
她寧願他像之前那樣「霸道」地直接把她帶回別墅——
也不想看到他此刻，這副將所有情緒都壓抑在心底的樣子。
顧溫寒聞言，喉結滾動了一下。
努力牽起嘴角，擠出一絲看似輕鬆的笑容，轉過頭看著她：
「不用。」
他伸手，習慣性地想揉揉她的頭髮，指尖卻在觸及前微微停頓，「你也該好好回去陪陪你的父母了。」
顧溫寒的聲音很溫柔。
但這句話落在白涵涵耳中，卻格外的難受。
她瞬間讀懂了他平靜話語下的潛台詞——
他沒有父母可以承歡膝下，沒有那樣一個溫暖的家可以回去。
所有的一切，風雨和重擔，從來都是他一個人扛著。
「你、你真的沒事嗎？」
白涵涵不放心地再次確認。
小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沒事，我真的沒事。」
顧溫寒重複著。
「那好吧......」
白涵涵見他態度堅決，只好慢慢鬆開手。
「如果，如果......你想我了，可以打電話給我，或者發視頻......或者，我可以偷偷溜去你家找你。」
她像個不放心地一遍遍提醒他——
給他鋪設所有可以找到她的路徑。
不管怎麼樣，都有我白涵涵在——她希望他能明白這一點。
不希望他難受的時候，只能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獨自躲起來舔舐傷口。
顧溫寒的心被她這番笨拙卻真摯的話語熨帖得快要融化~
也差點控制不住那股想要將她緊緊鎖在身邊、不讓任何人任何事打擾她的衝動。
可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那麼自私。
他顧溫寒沒有享受過天倫之樂——
但不能因此剝奪她陪伴父母的權利。
「你回去吧！」
這是他壓下翻湧情緒后，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白涵涵見他如此執拗，眼神黯淡了下去。
只好推開車門，一步三回頭地往小區里走。
每走幾步，她都期待他能像以前那樣——
降下車窗，用那雙深邃的眼睛不舍地望著她。
或者乾脆下車把她拉回去。
可是，他沒有。
當她走到小區門口，忍不住再次回頭時——
原本停駐在那裡的黑色邁巴赫，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空蕩蕩的車位和地上兩道淺淺的車轍。
他走了。
走得那麼乾脆。
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
白涵涵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裡空了一大塊。
她不懂他這是怎麼了。
為什麼從醫院出來后，就像突然變了一個人，變得如此冷漠和疏離。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
父親白凡正和母親苗靜在餐廳包著餃子。
見她回來，母親還沒等她換好拖鞋，就抬起頭，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問道：
「和溫寒玩了兩天開心嗎？」
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他是不是又瘦了啊？工作是不是太忙了？！」
母親苗靜問的話，句句都圍繞著那個男人。
「嗯，還好。」
白涵涵心不在焉地應著。
她一邊磨磨唧唧地脫下身上，那件從顧溫寒別墅里穿回來的衣服。
母親苗靜似乎發現了什麼。
手裡捏著餃子皮，走了過來。
歪著頭仔細瞧了瞧自家女兒身上這身明顯價格不菲、風格也與她平日迥異的行頭。
「咦~」
母親發出疑惑的聲音，「我明明記得你出門的時候，穿的是那件白色的羽絨服和牛仔褲啊？這身......你新買的嗎？」
她打量著那剪裁合體的外套和精緻的內搭，嘖嘖兩聲。
調侃道，「眼光挺不錯嘛，還挺有女人味的，看來談戀愛了就是不一樣。」
若是平時，白涵涵肯定會臉紅著反駁——
可此刻她情緒低落到了谷底，只覺得莫名的煩躁。
「媽~」
「我累了，先回房間睡覺了，晚上不用叫我起來吃晚飯了。」
她只想一個人待著。
母親苗靜疑惑地看著女兒異常的情緒和迴避的態度，張了張嘴——
妥協道：「那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