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在父汗面前誇下海口，說十天之內就能拿下十萬石糧食和一萬個女人。
結果呢？
糧食沒拿到。女人沒搶到。兩萬鐵騎折了個乾淨。他現在蹲在虎牢關里，像一隻縮在洞里的老鼠，進也不敢進，退又不甘心。
而對面那個清風寨，隔三差五就冒出一種新武器來。
先是震天雷，然後是鐵蒺藜，再然後是巨大的床弩，現在又多了個鐵菩薩。
這到底是一個山寨，還是一座兵器作坊？
耶律查哥睜開眼，目光里的猶豫和不甘交織在一起。
他不想走。
虎牢關是大虞北境的咽喉，拿下這裡，就等於打開了通往中原腹地的大門。他耶律查哥是第一個踏進虎牢關的北狄王子，這份功勞本來夠他在汗位之爭中壓過兩個哥哥。
可現在，這份功勞變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守，守不住。
退，不甘心。
他就這麼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像一尊石雕。
帳門又被掀開了。
他的副將阿古拉走了進來。
阿古拉跟了耶律查哥七年，是他最信任的人。這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油子，打仗的本事一般，但看人看事的眼光從來沒差過。
阿古拉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揉成團的信，還有耶律查哥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臉。
他沒說話，走到帥案對面，自己找了個馬扎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阿古拉開口了。
三王子，撤吧。
耶律查哥沒吭聲。
阿古拉繼續說：以前咱們草原上的騎兵，什麼時候怕過大虞的那些兩腳羊？
耶律查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阿古拉的語氣很平靜：可是這兩仗打下來，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麼？
阿古拉沉默了幾息，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話：這些兩腳羊，跟以前的不一樣了。
耶律查哥的瞳孔微微一縮。
或許……他們不再是羊了。阿古拉的聲音低沉下去，是猛虎。
帳內又安靜了。
耶律查哥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阿古拉接著說：咱們的鐵騎，已經被猛虎嚇得瑟瑟發抖了。三王子，你看看外面那些弟兄的眼睛，還有幾個敢提刀上陣的？再待下去，連最後這點種子都得折在這裡。
這兩個字戳中了耶律查哥。
他手下這不到一萬人，是他在北狄立足的最後資本。如果連這些人都沒了，他回到草原就是一條喪家之犬，任由兩個哥哥宰割。
但走了，虎牢關就沒了。
虎牢關沒了，他這兩年的謀划就全白費了。
耶律查哥的拳頭在桌面上緩緩攥緊，又緩緩鬆開。
攥緊，鬆開。
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傳令。
阿古拉直起腰。
明日天亮之前，全軍撤出虎牢關。
阿古拉點了點頭，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等等。耶律查哥叫住了他。
阿古拉回頭。
耶律查哥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狠厲：走之前，把能帶走的東西全帶走。帶不走的，全部毀掉。城牆、營房、糧倉，一樣都不給他們留。
我耶律查哥吃不下的東西，也不會讓別人吃得舒服。
虎牢關以南的一片矮丘的灌木叢中。
瘦猴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死死盯著遠處虎牢關的輪廓。
前兩天一直沒什麼動靜。虎牢關城牆上的北狄兵跟往常一樣，按時換崗，按時巡邏，進進出出的人馬也沒有明顯變化。
但今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瘦猴就覺得不對勁了。
城牆上的人忽然多了起來。
不是多了一點半點，而是多了好幾倍。原本一段城牆上只站三五個人，現在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幾十個。而且這些人不是在巡邏，而是在搬東西——扛著箱子、背著包袱、趕著馬匹，從城牆上往下走。
瘦猴心裡一咯噔。
這架勢……不像是在準備打仗。
他沒敢輕舉妄動，繼續盯著。
太陽慢慢升起來，光線越來越亮，虎牢關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瘦猴看到關內冒起了好幾股濃煙，黑乎乎的，不像是炊煙，更像是在燒什麼東西。
然後他看到了更讓他心驚的一幕——城牆上的北狄士兵開始一批一批地撤下去了。
先是東側城牆上的人全部消失，然後是西側，最後是正面。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站滿人的城牆上，已經看不到幾個腦袋了。
瘦猴放下望遠筒，手心全是汗。
他身邊趴著一個年輕斥候，姓趙，是個新兵，剛從寨子里撥過來的，頭一回干這種活兒，一臉緊張。
猴哥，他們這是幹啥？小趙壓低聲音問。
瘦猴沒回答，繼續看著虎牢關的裡邊。
濃煙越來越大了，好幾處火頭同時冒起來。隱約能看到一隊一隊的騎兵從關內出來，沿著關北的官道往北走。
他媽的。瘦猴罵了一聲。
這幫北狄人，是在撤退。
不光在撤退，還在燒東西。
瘦猴的腦子飛速轉動。他在邊關幹了十幾年斥候，什麼場面沒見過？這種撤退前燒毀營房物資的做法，分明就是不打算回來了。
猴哥？小趙又問了一句。
瘦猴一骨碌翻身坐起來，扭頭看著小趙：你騎馬快不快？
那你現在就給我跑。去雲州，找大當家，告訴他——虎牢關的北狄正在撤退！
小趙愣了一下：真……真撤了？
少廢話！快去！
小趙一個翻身從地上彈起來，連滾帶爬跑下矮丘，翻身上馬，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
瘦猴重新趴回石頭後面，繼續盯著虎牢關。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
從這裡到雲州，快馬加鞭大半天能到。大當家收到消息之後肯定會第一時間帶人過來。從雲州到虎牢關，騎馬再要小半天。
也就是說，最快明天一早，他們就能到虎牢關。
問題是，北狄人能不能在這之前全部撤走？
關北官道上的騎兵隊伍越來越長了，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官道上拉出了一條灰色的長龍。
看樣子，北狄人這次是真的要走。
瘦猴鬆了口氣，但心裡並沒有多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