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領著徐攸出了趙衡的小院，沿著寨子中間那條寬闊的土路往後山走。
徐攸一路走，一路看。
他好歹走過不少州縣，見過不少地方。可眼前這座藏在牛耳山深處的山寨，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路是夯實過的，平整乾淨，兩側還挖了排水的溝渠。三五成群的寨民從路邊經過，男的扛著鋤頭，女的端著木盆，孩子追著雞鴨跑，看到小五都會打個招呼。
五哥！
五哥吃了沒？
小五一一點頭應著，腳步不停。
徐攸跟在後面，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這哪像個山匪窩？分明是個村鎮。
他在雲州六年，見過太多流民。衣不蔽體，面黃肌瘦，走在路上跟行屍走肉一樣。官府賑災的粥棚前排出老長的隊伍，施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每年冬天一過，城外總能收幾十具凍死餓死的屍首。
可這裡的人——
徐攸停下腳步，看著路邊一個正在鋤地的漢子。那漢子光著膀子，黝黑結實，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塊一塊的。旁邊的地里種著一片綠油油的菜蔬，長勢很好。
這人是流民？徐攸問。
小五頭也不回：是，去年冬天來的。
徐攸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彎，前面豁然開朗。一大片開墾出來的梯田順著山勢層層疊疊，田裡的莊稼已經齊腰高了。幾十個漢子在田間勞作，有人挑水，有人除草，忙得熱火朝天。
田埂上坐著幾個老人和婦人，正在編竹筐。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旁邊追打嬉鬧，笑聲順著山風傳過來。
這些都是流民？徐攸又問。
小五這回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徐大人，這寨子里除了大當家的舊部，剩下大半都是流民。有從清河縣來的，有從青州來的，還有從更遠的地方逃過來的。趙先生把他們全收了，能幹活的分到地，有手藝的送去作坊，老的幼的也有人管。
徐攸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在雲州城的那六年。每年冬天，流民涌到城門口，他能做的就是讓人施幾天粥，然後把城門關了，不讓再進。不是他不想管，是管不了。雲州的稅賦七成要上繳京城，剩下三成還要養府兵，他拿什麼養這些人？
可趙衡一個山匪頭子，硬是把這些人養活了。
不光養活了，還養得不錯。
小五繼續往前走，徐攸跟著他繞過梯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遠遠聽到一陣沉悶的聲。
等走近了，徐攸徹底愣住了。
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築矗立在山谷里，兩個煙囪冒著濃煙，熱浪隔著老遠就能感覺到。那是兩座高爐——不，徐攸以前見過煉鐵的土爐子，跟眼前這玩意兒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兩座高爐比他見過的任何煉鐵設施都大，爐身足有兩三丈高，外麵包著一層厚厚的黃泥。幾十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在爐前忙碌，有的往裡填礦石，有的在拉風箱，還有的用長鐵鉗從出鐵口夾出通紅的鐵水。
旁邊一座棚子里，一台巨大的水力鍛錘正在運轉。鎚頭足有磨盤大小，每落下一次，地面都跟著一顫。一個赤裸上身的鐵匠正在錘下翻轉一塊燒紅的鐵料，火星子四濺。
徐攸獃獃地看了半天。
他雖然是讀書人，但在雲州六年，對軍務也不是一竅不通。大虞的官辦鐵坊，一年產出的鐵也就幾萬斤，還大多是生鐵。可眼前這兩座高爐，光看那出鐵的速度——
日產多少？徐攸下意識問出口。
小五想了想：周師傅說過，兩座爐子開足了，一天能出一萬五千斤精鐵。
多少？
一萬五千斤。
徐攸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一萬五千斤精鋼？
大虞王朝的官辦鐵坊，舉全國之力，一年也產不了這麼多精鐵。精鐵和生鐵是兩回事，生鐵脆，打出來的刀砍兩下就崩口。精鐵才能打造真正的軍刀和鎧甲。
這座山寨一天產的精鐵，頂得上朝廷幾個月的產量。
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傳說中的神機弩陌刀玄甲是怎麼來的了。
小五見他發愣，也不催他，就在旁邊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徐攸才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乾：這些……都是趙衡弄的？
小五點了點頭：高爐是趙先生畫的圖，鐵臂張和周有田帶人建的。鍛錘也是趙先生設計的，用山上的水流帶動。
徐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以前覺得趙衡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山匪頭子，湊巧弄到了幾件奇門利器，打了幾場勝仗。現在看來，他錯得離譜。
這不是運氣，這是本事。是真本事。
小五又帶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礦場。
礦場在後山一處斷崖下面，開出了一個老大的礦洞。礦洞外面，幾百個人正在搬運礦石。
不對——
徐攸定睛一看，搬礦石的那些人，身形高大，顴骨突出，皮膚粗糙黝黑，穿著破舊的羊皮襖，腳腕上拴著鐵鏈。
是北狄人。
他們三五成群地扛著礦石從礦洞里走出來，每走幾步就有一個腰挎橫刀的清風寨漢子在旁邊盯著。
這是……
北狄俘虜。小五說，都是上次打了勝仗后從雲州押回來的。
徐攸在雲州當了六年刺史，跟北狄人打交道不是一回兩回。他知道北狄人有多難對付，這些草原上的蠻子，騎馬射箭如同吃飯喝水，被俘之後大多寧死不降。
可眼前這些北狄俘虜，一個個低著頭老老實實地幹活，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意思。
他們怎麼這麼聽話？徐攸忍不住問。
小五嘴角一扯：不聽話的，剛來那會兒鬧過幾次。後來趙先生在山上放了一炮，把半面山壁都炸塌了。從那以後，就沒人再鬧了。
放了一炮？
徐攸想起今天早上在寨子里聽到的那聲巨響，後山傳來的，當時把他嚇了一跳。趙衡說那是炮兵營在訓練。
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個是什麼東西了。
能把半面山壁炸塌的玩意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