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沉默了片刻,將桌上那三十萬兩銀票收攏起來,遞給澹臺明月。
「錢,你收好。這些錢,不能存著,要立刻花出去,變成槍,變成甲,變成糧食!」
他站起身,在廳內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魏無涯三個字,是一座山,壓在議事廳每個人的心頭。
趙衡感到一種壓迫感,一種前所未有的催促。
時間不夠。
「必須加快。」趙衡踱步的身影停住,聲音不大,卻讓屋內的炭火聲都消失了。
「擴軍,備戰。從今天起,一刻不停。」
趙衡的視線掃過澹臺明羽,掃過澹臺明月,最後定在澹臺明烈布滿血絲的雙眼上。
「大哥,魏無涯當年拿走了澹臺家的一切,逼得你們退入這深山。」
趙衡的聲音平鋪直敘。
「現在,他又來了。」
趙衡停頓了一下,給他們時間去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兩個選擇。跪下,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清風寨。」
「或者……」
「讓他把欠澹臺家的血,連本帶利,全部還回來。」
廳內死寂。
澹臺明烈的手掌握緊了刀柄,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負責守衛的嘍啰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雪,臉上卻是一種狂熱。
「大當家!趙先生!成了!成了啊!」
嘍啰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澹臺明羽還沒反應過來。
「什麼成了?」
趙衡心裡一跳,已經大步朝外走去。
是兵器作坊。
算算時間,也該是今天。
「走,去看看。」趙衡的聲音傳回來。
澹臺兄妹三人立刻跟上。
還沒靠近兵器作坊,一陣陣喧嘩和叫好聲就傳了過來,聲音匯聚成一股熱浪,衝散了山間的寒氣。
作坊外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所有匠人和不少輪休的嘍啰都圍在這裡,里三層外三層,把中央堵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都伸長脖子,踮著腳,往裡面看,臉上是無法理解和極度興奮的表情。
「讓開!都讓開!」
澹臺明羽嗓門最大,在前面開路,硬生生擠開一條通道。
人群分開。
空地中央,周有田和幾個核心鐵匠正跪在地上,圍著一個剛剛敲碎的、巨大的土黃色砂型。
在破碎的砂塊中間,一件東西正靜靜躺在那裡,表面還冒著絲絲白氣。
那是一個胸甲的輪廓。
一體成型。
表面有許多細小的坑洞,邊緣還有一些多餘的金屬毛邊,造型十分粗陋。
但它,確確實實,是一件由鋼水一次澆築出來的完整甲片!
「成功了……趙先生……真的成功了!」
周有田看見趙衡,激動得渾身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用鐵鉗,將那塊還很燙的胸甲夾起來,顫抖著雙手舉到眾人面前,用嘶啞的嗓子放聲大喊。
「哦!!」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所有匠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狂熱和崇拜,他們的目光聚焦在趙衡身上。
這個年輕人提出的那個荒謬的想法,那個用模子「倒」出盔甲的想法,真的變成了現實!
他們親手見證了這個過程!
這意味著什麼?
清風寨的兵器生產,將徹底改變!
「水!快拿水來!」鐵臂張扯著嗓子大吼,他等不及了。
一個嘍啰提著一整桶冰冷的井水衝過來,猛地潑了上去。
「呲啦——!」
大片的白色蒸汽瞬間炸開,形成一團濃霧,把那片胸甲完全吞沒。
水汽帶著一股灼熱,撲面而來。
等蒸汽散去,胸甲完全冷卻,鐵臂張一把搶了過來,猴急地翻來覆去地看。
他粗糙的手指在甲片上摩挲,感受著那不平整但堅實的觸感。
他用指節用力敲了敲。
「梆!梆!」
聲音沉悶,厚重,證明其內部質地沒有空洞,非常緊密。
他抬頭看向趙衡,眼神里還是帶著最後一絲懷疑。
「趙先生,這玩意兒……澆出來的東西,真能行?」
這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的打鐵認知。千錘百鍊才是好鋼,這是鐵匠一行顛撲不破的真理。
趙衡沒有回答。
「試試。」
趙衡的行動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走向旁邊一個負責警戒的護衛,從對方手裡拿過一把神機弩。
這是清風寨繳獲的官軍制式裝備,威力巨大,五十步內能穿透普通鐵甲。
看到趙衡的動作,周圍的喧嘩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鐵臂張手上那片不起眼的胸甲。
鐵臂張也緊張起來,他用雙手死死舉著胸甲,把它當成盾牌一樣護在身前。
趙衡舉起神機弩,瞄準。
「嗖!」
弩弦震動。
箭矢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劃破空氣,精準地射向胸甲的中心!
「鐺!!」
一聲刺耳的炸響!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那支精鋼打造的弩箭箭頭,在撞擊的瞬間,竟直接爆裂開來,變成了無數金屬碎片!
剩下的箭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彈飛,在空中翻滾了幾圈,無力地掉落在幾步外的地上。
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澹臺明羽第一個沖了上去,湊到胸甲前仔細查看。
「我的娘……」
只見那厚重的胸甲上,只有一個淺淺的白點。
連一個凹痕都沒有!
「好!!」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這股聲浪,比剛才還要高上數倍,幾乎要掀翻整個山谷!
「好甲!好甲啊!」
「這玩意兒比官軍那些破爛玩意兒強太多了!」
「咱們以後人人都能穿上這個?」
嘍啰們激動得滿臉通紅,這東西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意味著戰場上能活命!
鐵臂張還不死心。
或者說,他要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來驗證這個奇迹。
他從旁邊一個鐵匠手裡,奪過一柄剛剛開刃的鋼刀,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全身的力氣。
他整個人如同一個被拉滿的弓,手臂上的肌肉塊塊墳起。
「嗨!」
一聲爆喝,他掄圓了胳膊,用盡平生之力,朝著那片胸甲狠狠劈了下去!
「當!!!!」
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身傳來,鐵臂張只覺得虎口劇痛,整條胳膊瞬間發麻,手裡的鋼刀差點握不住脫手飛出。
他低頭看。
那片胸甲上,只多了一道細長的白色划痕。
用手一抹,連痕迹都變淡了。
再看他手裡的鋼刀,刀刃上已經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鐵臂張呆住了。
他扔了手裡的鋼刀,寶貝似的捧起那片胸甲,用手指反覆撫摸著那道白色的划痕,一雙眼睛里全是狂喜和震撼。
「硬!真他娘的硬!」
他抬頭,看向趙衡,眼神里再無一絲懷疑,只剩下徹底的拜服。
「趙先生,這鑄造鋼韌性比不上千錘百鍊的鍛鋼,但是拿來做甲片,足夠了!綽綽有餘!」
趙衡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那片胸甲。
分量很沉。
這一片,差不多就有七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