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乾餾窯崩

類別:都市言情 作者:趙衡字數:3029更新時間:26/06/18 01:47:40

鐵臂張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晨光下,像抹了一層黑油。


他手裡那把八磅大鎚掄得風車似的,一下又一下,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砸在腳下那堆燒廢的磚坯上。


「砰!」


「砰!砰!」


沉悶的巨響在山谷里回蕩,赭紅色的碎屑四處飛濺。


「都給老子砸!砸不碎今天就別他娘的想吃飯!」


鐵臂張的嗓門跟打雷一樣,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他身邊的徒弟們個個滿頭大汗,手裡掄錘的動作卻絲毫不敢慢下來。


師父這是瘋了。


這是所有人心裡共同的想法。


前幾天還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的,今天倒好,像是被人塞了一肚子火藥。


可奇怪的是,沒人覺得害怕。


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覺得身上有股使不完的勁兒。


之前那種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憋屈感,才真正讓人窒息。


「再細點!那邊那個!你砸的是石頭疙瘩嗎?要砸成粉!跟沙子一樣的粉!」


鐵臂張指著一個年輕徒弟腳下的磚塊破口大罵。


這些燒廢的磚坯,在他眼裡再也不是什麼恥辱的印記。


趙衡說了,這是最好的「沙子」!


用耐火的料,去做耐火的磚!


這句翻來覆去的話,他想了一整晚,越想越覺得是天地至理。


一堆堆的廢磚在鐵鎚下變成了不同粗細的顆粒。匠人們用篩子小心地將它們分成幾堆,一堆是粉末,一堆是細沙,還有一堆是米粒大小的骨料。


這些,可都是寶貝。


另一邊,周有田正帶著人處理新挖來的粘土。


他們學著趙衡教的法子,把粘土加水和勻,用沉重的木槌反覆捶打,直打得泥巴「啪啪」作響。


打好的泥團堆成一座小山,再蓋上浸透了水的厚草席。


周有田拿著水瓢,一下一下往草席上澆水,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著:「先生管這叫『陳化』,說得讓泥睡上一覺,養養性子,脾氣才能好。」


旁邊的夥計聽得一愣一愣的,再看那泥團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彷彿那土堆里真住著個什麼有脾氣的活物。


新的磚坯很快就脫了模。


這一次,磚坯的顏色不再是純粹的土紅,而是均勻地夾雜著赭紅色的顆粒,光看著就感覺紮實。


鐵臂張親自檢查了每一塊磚坯,確認沒有一絲裂紋后,才讓徒弟們跟捧著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送進窯里。


窯門封上,生火。


鐵臂張這次哪兒也沒去,就搬了個小馬扎守在窯口。


他眼睛死死盯著火口,不斷地指揮徒弟們添柴減柴,控制火候。那眼神里沒有了前幾日的焦躁,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


時間一點點過去。


從白天到黑夜,又從黑夜熬到天亮。


按照估算的時間,磚已經燒透了。


窯火停下,窯口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一個徒弟下意識地就要拿鐵釺去撬開窯門。


「住手!」


鐵臂張一聲大喝,嚇了那徒弟一個激靈,手裡的鐵釺差點掉在地上。


「誰都不準動!把所有風口,都用濕泥巴給老子堵死!一點風都不能漏進去!」


徒弟們雖然滿心不解,但看著師父那張不容置疑的臉,還是立刻照辦。


鐵臂張親自堵死了最後一個風口,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封得嚴嚴實實的土窯,轉身走了。


「都散了,回去睡覺。明天天亮前,誰也不準靠近這裡。」


兩天後。


窯門再次被打開。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忘了。


鐵臂張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樣。


他顫抖著手,用一把長長的火鉗,從窯里夾出了第一塊磚。


那塊磚被輕輕放到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塊磚上。


方方正正,稜角清晰。


通體是均勻的赭紅色,表面沒有一點琉璃化的光亮,更沒有一絲一毫的裂紋。


「成……成了!」


一個年輕徒弟的聲音帶著哭腔,忍不住喊了出來。


場上瞬間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巨大歡呼聲。


鐵臂張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彎下腰,伸出粗糙的手,像是撫摸情人的臉頰一樣,在那塊磚上輕輕摩挲著。


溫的,不燙手。


他又夾起另一塊,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地上那塊磚狠狠砸了下去!


「當!」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擊之聲。


火星四濺。


兩塊磚,都完好無損!


「好!好!好!」


鐵臂張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嘶啞,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當著所有徒弟的面,淚流滿面。


他做到了。


他終於燒出了姑爺要的耐火磚!


……


就在鐵臂張為了耐火磚死磕的時候,山寨另一頭被列為禁區的山谷里,趙衡的麻煩一點也不比他少。


他和周有田,帶著幾個最可靠的木匠和石匠,也蓋了一個窯。


一個大窯套著小窯的古怪玩意兒。


外窯燒火,內窯裝煤。


趙衡管這個叫「乾餾」。


理論上,只要內窯能完全密封,隔絕空氣,就能把煤炭「燜」熟,變成焦炭。


第一次點火。


周有田親自在外窯的火口點燃了木柴,火焰很快升騰起來,貪婪地舔著內窯的牆壁。


趙衡站在不遠處,神情緊張地看著一根從窯壁上插出來的銅管,銅管的另一頭連著一個裝了水的竹筒,水裡正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


這是他做的簡易壓力計和排氣管。


半個時辰后,火焰燒得正旺。


突然!


「咔嚓!」


一聲不祥的脆響從窯里傳出,緊接著,整個土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黃黑色的濃煙,帶著刺鼻的焦臭味,從大窯的裂縫裡猛地噴了出來!


煙霧瞬間瀰漫開來。


「先生,快退!」


周有田反應極快,一把抓住趙衡的胳膊,連滾帶爬地把他從窯邊拉開。


兩人跑出十幾步,回頭再看,那個剛建好的土窯已經塌了半邊,黑黃色的濃煙滾滾而出,像個奄奄一息的怪物。


第一次試驗,徹底失敗。


兩人臉上、身上全是黑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狼狽不堪。


「內窯……它自己裂了。」


周有田看著那堆廢墟,滿臉的沮喪和不甘。


「這普通的泥磚,根本頂不住裡外兩頭燒啊!」


趙衡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個坍塌的窯口,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用來造內窯的普通泥磚,耐火的極限溫度,比煉焦需要的溫度要低。


這個窯,在達到足夠把煤炭變成焦炭的溫度之前,自己就先被燒成了廢物。


他犯了和鐵臂張一開始一模一樣的錯誤。


「先生,要不……咱們找鐵匠,打一個鐵的內膽?」周有田想了半天,憋出一個主意,「用鐵的,肯定結實!」


「不行。」


趙衡想都沒想,直接否決。


「第一,鐵耗費太大,我們寨子里的鐵都得用在刀刃上,不能這麼浪費。」


「第二,高溫下,鐵會跟煤里的硫混在一起,煉出來的焦炭就廢了,根本不能用來煉鐵。」


「最關鍵的是,就算是鐵膽,這麼天天燒,用不了幾次也就廢了,純屬賠本買賣。」


趙衡一口氣說出三個理由,周有田聽得目瞪口呆,他哪裡想得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聞所未聞的道道。


「那……那可怎麼辦?」


他徹底沒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