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滷水之魂

類別:都市言情 作者:趙衡字數:2246更新時間:26/06/18 01:45:41

趙衡先處理豬大腸和豬肚。這是最麻煩,也是異味最重的部分。他沒有用草木灰,那會帶來雜味。他用的是自己買回來的鹽和白面。


趙衡抓起大把的粗鹽,倒進裝滿腸肚的盆里,然後像搓洗衣服一樣,用力地揉搓。


鹽粒摩擦著腸肚的內壁,帶走那些滑膩的黏液。


一遍又一遍。


直到盆里的水不再那麼渾濁。


然後,趙衡又倒入了一些白面。白面有很強的吸附性,可以進一步帶走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污物和異味。


奢侈。用白面來清洗下水,這種做法要是被村裡人看到,恐怕會罵趙衡是敗家子。


但趙衡不在乎。


食物的第一要義,就是乾淨。


一個時辰后,原本腥臭的豬大腸和豬肚,在他的反覆搓洗下,顏色變得發白,那股讓人作嘔的騷臭味也淡去了大半。


接下來是豬頭和豬蹄。


趙衡找出柴刀,手起刀落,將豬頭從中間劈開。這樣更容易清洗裡面的血水和雜物。豬蹄上的殘毛,趙衡用燒紅的火鉗一根根烙掉。


整個下午,趙衡都在院子里和這堆下水料作鬥爭。


太陽西斜,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院子里,那兩個大木盆里的水換了十幾遍,終於變得清澈。


處理乾淨的豬頭、豬蹄、豬腸、豬肚,整齊地碼放在另一個乾淨的木盆里,雖然還是生的,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污穢感。


鐵蛋和果果遠遠地看著,他們不明白,爹爹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力氣去收拾這些沒人要的「下腳料」。


趙衡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長出了一口氣。


第一步,完成了。


趙衡走進廚房,看著那隻缺了一角的小陶鍋,搖了搖頭。


不行,太小了。


想做出真正的滷味,必須有一鍋能夠反覆使用的老鹵。而一口足夠大的鍋,是養成一鍋好鹵的先決條件。


三天後,鐵匠鋪。


那口新打的大鐵鍋,將是這一切的開始。


暫時也只能用小陶鍋煮了,但是豬頭太大,只能先將骨頭剔除,不然等三天後豬肉都臭了。


這念頭一定,趙衡再無猶豫。他將處理乾淨的豬頭搬到一塊平日里用來砸核桃的厚實石板上,轉身進屋,將幾日前買的那把短刀拿了出來,雖然不是剔骨刀,但是用這把刀剔骨足夠了


趙衡挽起袖子,一手按住滑膩的豬頭,另一隻手裡的剔骨刀在他寬大的手掌中顯得格外靈巧。他沒有像屠夫那樣大開大合地劈砍,而是從豬頭的下頜處入手,刀尖精準地尋到骨骼與皮肉的連接處,手腕一轉,一劃,一挑,整塊下頜骨便被乾淨利落地剝離下來。


鐵蛋和果果本來遠遠地躲著,但爹爹這套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卻像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吸引著他們一點點挪了過來。他們從未見過有人這樣處理一個豬頭,爹爹的動作不像是尋常的庖廚,反倒像個技藝精湛的匠人,在雕琢一件作品。


趙衡心無旁騖。剔骨,是一門需要極致專註和耐心的手藝。刀要穩,心要靜。他的刀尖沿著顱骨的走向遊走,每一次發力都恰到好處,既能將皮肉完整地分離,又不會傷及骨頭分毫。很快,兩塊肥厚的豬臉肉,連帶著豬耳朵,被完整地剝離下來。接著是豬舌,豬腦……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原本猙獰完整的豬頭,就在趙衡手下變成了一堆森然的白骨,和一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肉塊。豬臉肉、豬拱嘴、豬耳朵、豬舌,分門別類,清清爽爽。整個過程,幾乎沒有浪費半點皮肉。


「爹爹,你好厲害。」鐵蛋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讚歎。


趙衡抬起頭,沖他笑了笑,額上沁出了一層薄汗。他將剔下的骨頭扔到一邊,這些骨頭焯水後用來熬湯,能給孩子們補補身子。而那些肉,才是今晚的主角。


他將那口缺了角的小陶鍋架在灶上,添了大半鍋井水。待水燒開,他先將豬頭肉、豬蹄和豬下水等分批放入鍋中焯燙。隨著水面「咕嘟咕嘟」地冒泡,一層灰黑色的浮沫迅速涌了上來,空氣中那股最後的腥臊味,也隨著蒸汽被帶走。趙衡用一把木勺,耐心地將浮沫一遍遍撇去,直到鍋里的湯水重新變得清亮。


焯好水的肉料被撈出,用涼水沖洗乾淨,原本松垮的肉皮在冷熱交替下變得緊緻Q彈,看上去已經頗為誘人。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趙衡點亮了那盞昏暗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屋裡投下搖曳的人影。他將洗凈的陶鍋重新放回灶上,這一次,他沒有再加清水。


他轉身走向那個裝滿了香料的大紙包,在兩個孩子好奇的注視下,解開了麻繩。一股濃郁、複雜、霸道的混合香氣瞬間沖了出來,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廚房。這股味道鐵蛋和果果從未聞過,奇異又好聞,讓他們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


趙衡沒有用太多。他只是從十幾種香料里,揀選了最基礎的幾樣:掰了一小塊桂皮,挑了兩顆飽滿的八角,又捻了一小撮花椒和幾片香葉。他將這些香料小心地放進鍋底,然後將焯好水的豬臉肉、豬蹄和豬舌整齊地碼放進去,幾乎塞滿了整個陶鍋。


接著,他又往鍋里倒入了小半碗自家釀的劣質米酒用以去腥增香,又抓了一把粗鹽。最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從那個一個罐里,將最後剩下的白糖拿了出來


糖,是滷水之魂。它不僅提供複合的甜味,更重要的作用是「上色」和「提鮮」。沒有炒糖色,這鍋滷味就缺了最畫龍點睛的一筆。


他將陶鍋置於文火上,鍋底的蜂糖在熱力下慢慢融化,從金黃變成焦黃,再到棗紅色,冒出細密的氣泡。一股焦甜的香氣升騰起來。就是現在!趙衡眼疾手快,沿著鍋邊淋入一瓢清水。


「刺啦——」


一聲巨響,鍋內瞬間騰起大量的白色蒸汽,將兩個湊在灶邊的小腦袋嚇得往後一縮。那股焦糖的香氣與香料的異香、肉料的肉香在蒸汽中猛烈碰撞、融合,最終化作一股前所未聞的、霸道而又醇厚的濃香,瞬間佔領了整個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