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木秀於林

類別:都市言情 作者:趙衡字數:2287更新時間:26/06/18 01:45:39

他將那幾串沉甸甸的銅錢遞給趙衡,入手是一陣冰涼的金屬撞擊聲。


「壯士慢走,下次有好買賣還請想著小店!」


老闆點頭哈腰地送他到門口,臉上的笑容真摯得看不出半分虛假。


趙衡將石蜜和找零的銅錢都塞進竹筐,筐子瞬間沉了下去。他心頭卻沒有半點喜悅,反而生出一股強烈的緊迫。鎮上最大的雜貨鋪,存貨已經被他一次清空。下次製糖,原料從何而來?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扎在他剛剛放鬆的神經上。


他腳步一頓,轉身隨口問道:「老闆,你這石蜜,都是從哪裡進的貨?」


正在櫃檯后美滋滋數錢的老闆,動作一僵。他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被熱情的笑容覆蓋。


「嗨,壯士問這個做什麼?」他打了個哈哈,語氣熟絡又帶了點疏遠,「也就是從縣裡相熟的南貨行里捎帶些。這玩意兒不好賣,都是順路帶的,當不得正經生意。」


這便是商業機密了。


老闆嘴上說得輕巧,眼神卻在明確地告訴趙衡,貨源的渠道,無可奉告。


趙衡沒有追問。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青陽鎮太小,容不下他的野心。想要穩定的原料供應,想要將這「蜂糖」生意真正做起來,非得去一趟縣城不可。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當務之急,是改善家裡那搖搖欲墜的生活。


他將竹筐重新背上,沉甸甸的石蜜壓在背上,懷裡貼身藏著的四兩多銀子卻更沉,那冰涼堅硬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己不再是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趙家傻大個。


底氣,就是從這冰冷的銀錠里一絲絲透出來的。


揣著這筆巨款,他不再像上次那樣步履匆匆,眼神躲閃。他的腰桿挺得筆直,腳步踏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昂首闊步,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開始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採購」。


他先去了糧鋪。


「老闆,二十斤粟米。」


「再來十斤白面。」


「還有,那邊的粳米,給我稱五斤。」


糧鋪老闆是個胖大的漢子,聞言從米缸里抬起頭,詫異地打量著趙衡。鎮上的人買糧,大多是幾斤粟米,或是更便宜的雜糧,能買白面的都是富裕人家。像趙衡這樣,粟米、白面、粳米一次性買齊的,更是少見。


趙衡懶得理會他的目光,徑直走到米缸邊,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晶瑩圓潤的粳米。米粒在指縫間滑落,發出「沙沙」的輕響,帶著一股陽光和泥土的純粹香氣。


這就是他要給果果和鐵蛋吃的米。


裝好了糧食,竹筐已經沉了一小半。趙衡付了錢,背起更重的竹筐,腳步卻愈發輕快。他循著原主記憶里那條熟悉的路線,走向了鎮上唯一的藥鋪回春堂。


幾年前,原主的父親病重,他曾無數次奔走在這條路上,將一袋袋銅板換成一包包苦澀的藥材。


一個正在櫃檯后打瞌睡的藥鋪學徒見他進來,連忙起身。


「這位客官,您是看病還是抓藥?」


「抓藥。」趙衡將竹筐靠在門邊,聲音平靜。


「那有方子嗎?」


「沒有方子。」趙衡的回答讓學徒一愣,他繼續說道,「你按照我說的抓就成。」


學徒有些為難,但還是拿起了紙筆。


「花椒,八角,桂皮,香葉,小茴香,草果,丁香,白芷……」


趙衡一口氣報出了十幾種藥材的名字,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彷彿那張無形的方子早已在他胸中刻畫了千百遍。


「每樣,都給我來一兩。」


學-徒的筆尖在紙上划拉著,越聽越是心驚,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程式化,變成了困惑與不解。這些東西,有些是常用的調味香料,有些卻是藥性猛烈的藥材,胡亂湊在一起,這……這是要吃死人的方子?


就在學徒猶豫之際,葯堂後堂的門帘一挑,一個鬚髮半白、身穿長衫的老者走了出來。他目光如炬,落在趙衡身上,沉聲問道:「這位壯士,老夫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搭配的方子。不知你抓這些藥材,是想醫治何種病症?」


這老者,正是藥鋪的坐堂大夫。


趙衡心頭一跳。


他該怎麼回答?


他能說,這不是治病的葯,而是做滷肉的料嗎?


沒錯,就是滷肉。


那天在山裡宰殺那頭兩百多斤的野豬王時,這個念頭就在他腦子裡盤旋。豬下水、豬蹄、豬頭,這些尋常人處理不好的東西,若是用一鍋老鹵來炮製,那將是何等的人間至味。


尤其是豬頭肉。


他前世將近兩百斤的體重,至少有二十分之一是豬頭肉的功勞。那肥而不膩的口感,那浸透骨髓的濃香,只是想一想,口腔里就不自覺地分泌出唾液。


他穿越過來的這段時間,已經摸清了這個世界的飲食習慣。單調,乏味,烹飪手法原始得可憐。就連青陽鎮最高檔的福滿樓,菜單上也無非是煮、蒸、烤這幾樣,連最基礎的炒菜都沒有,更遑論是鹵、醬、熏、炸這些複雜精妙的技法。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將前世那些爛熟於心的菜譜拿出來,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足以在這個世界掀起一場味覺上的風暴。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蜂糖」的秘密已經讓他如履薄冰,再多一項驚世駭俗的廚藝,只會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沒有足夠自保的能力前,任何過分的顯露,都是在自掘墳墓。


這些念頭在趙衡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臉上的表情卻只是微微一滯,隨即撓了撓頭,露出幾分山野村夫面對大人物時的局促和憨直。


他什麼也沒說。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大夫審視著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里,探究的意味愈發濃厚。他看著趙衡那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又看了看他沉默而堅毅的臉。


這不像是個胡鬧的莽夫。


最終,大夫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揮了揮手,對那名呆立的學徒道:「照他說的,抓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