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木立威

類別:都市言情 作者:趙衡字數:2893更新時間:26/06/18 01:45:25

油香,是這個時代最奢侈,也最具侵略性的味道。


當第一縷夾雜著肉焦香的油氣從趙家院里飄出,它就像長了腳,蠻橫地翻過低矮的土牆,鑽進四鄰的門窗。


隔壁的李秀梅正在搓洗一件滿是補丁的舊衣,鼻子猛地抽動兩下,手上動作一滯。


「這……啥味兒啊?老天爺,香得人頭暈!」她忍不住嘀咕,眼神直勾勾地投向了隔壁。


這香味太霸道了,和村民們平日里煮野菜粥、雜糧糊糊的味道截然不同。它濃烈、醇厚,帶著一股野性的葷腥氣,不由分說地鑽進人的五臟六腑,把肚裡最深處的饞蟲都給勾了出來。


很快,不止是李秀梅,左鄰右舍,凡是順著風向的人家,都聞到了。


「誰家?這是誰家在熬油?」


「饞死個人了!俺家娃聞著味兒都走不動道了!」


幾個在巷子里玩泥巴的半大孩子,吸溜著口水,像一群嗅到腥味的小野狗,循著香味就往趙家門口湊。


一時間,趙家那扇平日里無人問津的破門外,影影綽綽地聚起了些身影。人們交頭接耳,探頭探腦,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好奇、羨慕,還有一絲絲的嫉妒。


趙衡對院牆外的動靜恍若未聞。


他專註地看著鍋里,肥膘丁已煉成金黃酥脆的油渣,在清亮的油液里上下翻滾。他用竹漏勺小心地將油渣撈出,瀝干油,放在一隻破碗里。隨後,又將滾燙的獾油,一勺勺地盛進一個早就備好的小陶罐。


金黃的油液注滿陶罐,在晨光下閃著光。這半罐油,就是這個家最堅實的底氣。


「爹,那個……能吃嗎?」趙乾終於忍不住,指著碗里那些焦香四溢的油渣,小聲問。


「能吃。」趙衡拿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吹了吹,遞到兒子嘴邊。


趙乾試探著張開小嘴,輕輕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油渣在齒間碎裂,一股難以形容的咸香和油脂的芬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趙乾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小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滿足,是幸福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他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


趙衡又拿起一塊,遞給眼巴巴看著的趙果。小姑娘學著哥哥的樣子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像只偷吃到魚乾的小貓。


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虎的樣子,趙衡那張冷硬的臉上,線條柔和了許多。


可這份溫馨並沒能持續太久。


「吱呀——」


院門被人從外面粗魯地推開了。


來人不是那些看熱鬧的鄰居,而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衣裳,梳著整齊的髮髻,身材臃腫,一雙吊梢眼,嘴唇削薄,天生就帶著一股刻薄相。


她一進院,那雙眼就像鷹隼一樣,精準地鎖定了趙衡面前的那罐油,以及碗里剩下的油渣,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婦人,正是村正趙德全的老婆,張氏。


「喲,趙童生,發大財了?」張氏一開口,那調子就又酸又尖,「躲在家裡煉油吃肉,這日子過得,可比我們這些泥腿子舒坦多了!」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平日里和她交好的長舌婦,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對著那罐油和趙衡腳邊剩下的獾子肉指指點點。


趙衡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將兩個孩子和那罐油擋在身後。他沒理會張氏的譏諷,平靜地看著她。


「村正家的嬸子,有事?」


他的平靜,讓張氏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的,噎得慌。


張氏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八度:「趙衡!我問你,你老實交代,你這又是肉又是油的,打哪兒來的?」


「山裡。」趙衡回答得言簡意賅。


「山裡?」張氏冷笑一聲,音量又高了幾分,確保院外的人都能聽見,「就憑你?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酸秀才,你哄鬼呢?誰不知道天峰山裡有狼蟲虎豹,你別是從哪家偷的搶的吧!」


這話就誅心了。


院門口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聽到這話,議論聲更大了。


「就是啊,他一個讀書人,哪來這本事?」


「莫不是真走了什麼邪門歪道?」


趙衡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嬸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趙衡的東西,是我憑本事從山裡換來的,我這兩日天天進山,全村人都能看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張氏見一計不成,眼珠子一轉,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擠出悲天憫人的表情,還拿袖子擦了擦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


「哎,趙衡啊,就算是你自己獵來的吧。可你看看你,一個人吃香的喝辣的,不想想村裡的鄉親們?如今是什麼年景?青黃不接,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有的家裡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你倒好,又是肉又是油的,你這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聖人不都教你們要『兼濟天下』嗎?」


她這話說得「大義凜然」,瞬間佔據了道德高地。


不少圍觀的村民,尤其是那些家裡快斷糧的,聽了這話,眼神都變了。是啊,憑什麼你趙衡就能吃肉,我們就得挨餓?


「就是啊,趙童生,有好處不能一個人占著。」


「分點出來唄,大家鄉里鄉親的。」


人群中開始有人跟著起鬨。


趙乾和趙果被這陣仗嚇壞了,緊緊地抱著父親的大腿,小臉煞白。


趙衡伸出一隻大手,輕輕按在兒子的頭頂,無聲地給予他力量。他看著眼前張氏那張因為煽動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一片冰冷。


他若是今日退一步,明日這些人就能闖進他家,把他連皮帶骨都吞了。


「兼濟天下?」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子寒氣。


「我且問問嬸子,也問問各位鄉親。我這兩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在家啃樹皮的時候,你們誰『兼濟』過他們一粒米?我被王卓打得頭破血流,躺在家裡等死的時候,你們誰又『兼濟』過我一句問候?」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緩緩掃過院門口的每一個人。


「哦,不對,你們『兼濟』了。」他扯了扯嘴角,「你們『兼濟』了無數的嘲笑和流言給我!我進山搏命的時候,你們在背後說我是瘋子;現在我把吃食拿回來了,你們倒跑來跟我講『兼濟天下』了?」


他每說一句,圍觀村民的臉色就白一分,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頭。張氏的臉色更是變得陣青陣白,難看至極。


「你……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你這是要跟全村人作對嗎!」張氏氣急敗壞地尖叫。


「我不想跟任何人作對。」趙衡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寒的決絕,「我只想讓我的孩子活下去。誰想讓我和我的孩子活不下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抄起牆角那根砍伐桑樹剩下的、最粗壯的根部木料!


那根木料比尋常婦人的腰還粗,足有一百多斤重!


但在他手裡,卻像一根稻草般被輕鬆舉過頭頂,然後對著院子中央的青石板,重重砸下!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堅硬的青石板,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碎石迸濺!


整個院子,乃至院外,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駭得魂飛魄散,心臟狂跳。那幾個跟著張氏來的長舌婦,更是嚇得「媽呀」一聲,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張氏那張原本囂張跋扈的臉,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她看著那個手持巨木、如魔神般矗立的男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衡隨手扔掉木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目光冷冷地盯在張氏身上,一字一頓。


「我的東西,就在這裡。」


「誰有膽子,誰就上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