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陳石頭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把弩端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
「起來了。」他用腳輕輕踢了踢江淮的鞋底。
江淮睜開眼,愣了一息,一骨碌坐起來。
張福貴也醒了,抹了把臉,從背簍里摸出乾糧,一人分了一塊。
四人一邊走一邊啃乾糧。
越往東,林子越密。
樹榦上爬滿了青苔,藤蔓從頭頂垂下來,像一道道帘子。
地上的落葉更厚了,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連鳥叫聲都稀了。
張福貴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來,蹲下,用手撥開一叢蕨草。
「有東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石頭湊過去,看見地上有幾個深坑,不是腳印,是刨出來的坑,泥土翻在外面,濕漉漉的。
坑邊有幾根粗壯的斷枝,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掰斷的。
江舟蹲下來,用手指在坑裡摳了摳,摳出一小塊樹皮,放在鼻尖聞了聞。
「松樹皮。」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在褲腿上蹭了蹭。
「不是野豬。野豬刨坑是找橡子,坑不會這麼深,也不會掰斷這麼粗的樹枝。」
江淮從後面跟上來,看了看那個坑,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被折斷的灌木,臉色變了。
「熊。」
四個人同時沉默了。
陳石頭蹲下來,把那個坑又看了一遍。
坑底有幾個深深的爪印,確實像是熊的爪印,比人的手掌大,前端有尖尖的凹痕,那是爪尖留下的。
他站起來,把弩端起來,箭上了弦。
「走,順著痕迹找找,看它在哪兒。」
四個人排成一列,貓著腰,沿著那些斷枝和腳印往東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陳石頭停下來,舉起手。
前面是一條小溪,溪水不深,能看見底下的卵石。
溪邊的泥土上全是腳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至少有兩隻熊,還不止一次在這裡喝水。
張福貴蹲在溪邊,用手指比了比一個最大的腳印。
「這隻不小,比我的手掌還寬。」
江舟蹲在他旁邊,順著腳印的方向往上游看。
上游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幾棵巨大的老松樹,樹榦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
最大那棵老松樹長在坡底,樹根從土裡拱出來,撐出一個半人高的洞,洞口朝南,被蕨草和灌木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江舟指著那個洞。
「那兒。」
四個人蹲在溪邊的灌木叢後面,端弩,一動不動,盯著那個洞口。
等了好一陣,洞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團黑影從洞口探出來。
先是一個腦袋,圓圓的,耳朵豎著,鼻頭濕漉漉的,在空氣里嗅了嗅。
然後是身子,胖墩墩的,毛色黑褐,肩胛骨高高聳起,慢悠悠地從洞里爬出來。
後面又跟出來一隻,比前面那隻稍小些,也是黑褐色的毛。
兩隻熊一前一後走到溪邊,大的那隻蹲下來,把前掌伸進水裡,撩了一下,舔了舔掌上的水。
小的那隻趴在溪邊,直接把嘴伸進水裡喝,喝得呼嚕呼嚕響。
張福貴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蚊子哼一樣:
「兩頭年輕的。」
陳石頭沒說話,盯著那兩頭熊。
兩頭熊可能剛成年,毛色光亮,身子圓滾滾的,不像是餓肚子的樣子。
看樣子它們在這片林子里過得不錯,有吃有喝,地盤也夠大。
江淮把嘴湊到陳石頭耳邊:
「這地方怎麼會有熊?離山谷不算遠。之前那一家子不是林野已經幹掉了嗎?」
陳石頭想了想。
「或許以前除了山谷里有熊外,這片林子也是有熊的,只是當初那批吃人魔把這裡佔了之後,熊可能跑了。
現在那些人死了,林子空了,熊又從別的地方遷回來了。至於從哪兒來的,可能是北邊的深山,也可能是東邊,都有可能。」
四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面,一動不動,看著那兩頭熊在溪邊喝水、撩水、打滾。
大的那隻喝完水,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慢悠悠地往回走。
小的那隻跟在後頭,邊走邊用鼻子拱地上的落葉,像是聞到了什麼吃的。
兩隻熊一前一後鑽回了樹根下面的洞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幾下,安靜了。
陳石頭從灌木叢後面慢慢退出來,退到聽不見溪水聲的地方,才直起腰。
幾個人也跟著退出來,圍在一棵大松樹下面,弩都放低了。
張福貴分析:「兩頭都很年輕。力氣不小,看那爪印,一掌能拍死一頭野豬。」
江舟比劃了一下山谷到這裡的距離。
「這裡離山谷不算遠,往西走一天就到。它們會不會往咱們那邊去?」
陳石頭搖了搖頭,說:「應該不會。熊這東西有地盤,這片林子夠大,吃的也夠多,橡子、野果、螞蟻、蜂蜜,什麼都有,它們沒必要往外跑。只要不去惹它們,它們不會主動來找人。」
張福貴看了陳石頭一眼,「那怎麼辦,要不要回去叫人來,把這兩頭熊收拾了?」
陳石頭沒接話。
他蹲下來,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東邊這片林子,中間是溪流和熊洞,西邊是山谷,南邊是野豬林,北邊是迷霧。
「收拾它們不難,咱們人多,弩也多,一人幾箭就能把它們弄死。」
他頓了頓,把樹枝在地上點了點。
「但是弄死它們之後呢?這片林子就又空了。到時候又跟之前一樣,什麼動物都能往裡頭鑽,還有可能從山外摸進來的人。這些傢伙比熊難纏多了。熊不會主動來招惹咱們,狼會,人會。」
江淮想了想。
「所以你是想留著它們?」
陳石頭點了點頭,把樹枝扔了,站起來。
「留著。有它們在,這片林子就是它們的地盤。別的野獸不敢進來,人更不敢進來。」
他用腳指了指地上那個圖東邊的方向:
「咱們東邊這道口子,一直沒個天然屏障。野豬林那邊有野豬擋著,西邊是落鷹澗,北邊是霧林子,就東邊這塊是敞開的。以前靠人巡邏,但人有打盹的時候。有了這兩頭熊,等於多了兩道活籬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