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小穗就被一陣咳嗽從夢裡拽了出來。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非要把它咳出來才肯罷休。
她蜷在被子里，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胳膊發軟，撐了一下沒撐動。
林野睡在她旁邊，聽見動靜立刻睜開眼，看見她弓著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趕緊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怎麼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陳小穗搖搖頭，說不出話。
又咳了幾聲，每一聲都像從胸腔最深處刮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腥甜的氣味。
林野伸手去摸水囊，水囊里的水是冰冷的，但是沒辦法。
他擰開蓋子，湊到她嘴邊，她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咳嗽緩了一些，但還是止不住。
她把嘴捂得更緊，咳了兩聲，很輕，怕吵醒別人，也怕被別人發現。
林野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她彎著腰，臉埋在手心裡，頭髮散著，從耳邊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然後他看見了。
她把手從嘴上拿開，掌心裡有一團紅。
不是淡淡的紅，是那種濃稠的、暗紅色的血，混在唾沫里，在手心攤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林野的血一下子衝到頭頂。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掰開。
掌心裡還有血，順著掌紋往手腕那邊淌。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眼前發黑。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在發抖。
陳小穗把手縮回去，用袖子擦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上還沾著一點血，像咬破了嘴唇。
「沒事，」她聲音又輕又啞，「就是喉嚨......」
「你咳血了。」林野打斷她，聲音忽然大了，大到把所有人都醒了。
陳大鎚第一個坐起來，江天、江樹、張福順、江舟、陳青竹全醒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小穗身上。
陳小穗低著頭，用袖子擦著手心的血，擦了兩下，袖子上洇開一片暗紅。
她沒抬頭，也沒說話。
「怎麼回事？」陳大鎚的聲音發緊，「不是說要好了嗎？怎麼咳血了？」
林野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捧著她的臉，把她的頭抬起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咳嗽咳的，眼白上全是血絲。
他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的葯呢？為什麼沒用？你不是說要好了嗎？」
陳小穗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捧著她臉的手，指尖冰涼。
「林野......」她開口。
「別跟我說沒事。」他的聲音忽然啞了。
「咳血的人，我見過。在山裡，在逃難的路上，在那些快要死的人身上。」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不要嚇我。」
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但遠處什麼也看不見。
江天看著陳小穗：是不是太累了？從山裡出來，又進山，又出來，跑了一個多月，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江樹問：「是不是葯不夠？」
張福順坐在角落裡，攥著水囊，手指頭在囊壁上摩挲。
他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陳小穗，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江舟從最裡頭擠過來，蹲在陳小穗旁邊，把她那隻還在擦血的袖子輕輕按住。
「小穗，你別擦了。」他從自己背簍里翻出一塊乾淨的布，遞給她，「用這個。」
林野接過來，幫陳小穗仔細把掌心裡的血擦乾淨了，又把手指一根一根擦過。
然後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像冰，他用自己的手包著，使勁捂著，想給她暖過來。
「怎麼回事？」他的情緒平復了下來，但語氣還是很嚴肅，「你跟我說實話。」
陳小穗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她嘆了口氣，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
「是肺上的問題。不是癆病，也不是什麼治不了的病。就是拖太久了，風寒入了里，咳得太厲害，把喉嚨咳破了。」
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血不是從肺里出來的，是從喉嚨里出來的。量不多，顏色也淺，不礙事。」
林野看著她，想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假的。
陳小穗繼續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們就找個地方歇幾天。好好吃藥，好好休息，等咳嗽輕了再走。」
林野還是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往前傾，把陳小穗整個人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到陳小穗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在打鼓。
「你嚇死我了。」他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帶著鼻音，像是要哭，又沒哭出來。
陳小穗愣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手，放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沒事，真的沒事。」
其他人都別過臉去。
過了好一會兒，林野才鬆開她。
他退後一點，看著她的臉，用拇指輕輕把那塊血痂擦掉了。
「找地方住幾天。等你好了再走。」
陳小穗點點頭。
林野站起來，把背簍交給其他人，他蹲下來，把背對著她：「上來。」
陳小穗愣了一下，「我能走。」
「上來。」林野態度很硬。
陳小穗沒再說什麼，趴上去，兩隻手環住他的脖子。
林野站起來，把她往上託了托，穩住，然後轉向其他人。
「你們先去探探路，找個山洞，或者看看山裡有沒有能住人的屋子。找到了回來告訴我，我們去住幾天再走。」
陳大鎚點點頭，把弩拿上，江天、江樹、張福順、江舟、陳青竹也都收拾好了，六個人站成一排，像是等著出發的兵。
「往那邊走，」林野指了一個方向。
「那邊山勢陡，應該有岩洞。走了一段距離沒找到就回來。小心點，遇到叛軍就躲，別硬碰。我帶著小穗走得慢一點，但是方向是往南的。」
「知道。」
幾個人很快消失在樹林里。
林野背著陳小穗也慢慢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