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是林子。他記得那片林子,當初為了挑做弩的木料,被幾個兵押著去過好幾次。
林子里有松樹,有杉樹,有榆樹,他一棵一棵看過,摸過,敲過,聽聲音判斷木料的好壞。
林子的邊緣離營地不遠,翻過一道矮坡就是。
他跑過最後一片空地,踩上那道矮坡,繼續跑。
身後的營地越來越遠,聲音也越來越模糊。
他鑽進林子,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喘氣。
突然,他看見一道記號,箭頭,指向山脊的方向。
他的手指摸上去,茜草汁已經干透了,嵌在樹皮的裂縫裡,像一道舊傷疤。
他認得這個記號,這是小穗教給大家做記號的方式。
他們來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頭,順著箭頭的方向往林子里看。
樹林里,那些記號一個接一個,在樹榦上,在石頭上,在枯藤上,暗紅色的,不顯眼,指向山脊,指向某個地方。
陳青竹站直了,攥緊手裡的刀,那是他在營地里撿的。
他順著那些記號,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
上了坡后,陳青竹蹲在那棵灌木叢後面,手摸著旁邊地上那個已經干透的記號,指腹在箭頭的收尾處停了很久。
是林野畫的,他知道。
山裡只有林野畫記號收尾的時候會頓一下,像是怕別人看不懂,總要再確認一遍。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陳青竹的手握緊了刀,轉過身。
「青竹!」
是江舟,他跑在最前面,棉襖敞著懷,臉上被樹枝颳了好幾道血印子,頭髮上全是枯草屑。
後面跟著江天、江樹、陳大鎚、張福順,五個人都跑得氣喘吁吁的,手裡拿著弩。
「你們.......」陳青竹愣住了。
「別說了,快走。」陳大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山脊方向拉,「路上說。」
六個人往山上跑,陳青竹被夾在中間,前面是江舟,後面是陳大鎚。
跑了沒多遠,陳大鎚忽然放慢腳步,扭頭看了一眼山下,下面營地有些看不清了,但是黑煙從各個地方升起來。
「林野來了。」陳大鎚說,聲音還在喘,但很篤定。
陳青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些記號,」陳大鎚指了指樹榦上那道暗紅色的箭頭,「林野畫的。只有他畫記號收尾的時候會頓一下。」
「我知道。」陳青竹說。
江舟走在前面,放慢腳步,等他們跟上來。
「他留的箭頭指的方嚮應該是山洞。」
「你怎麼知道是山洞?」江天問。
江舟回頭看了他一眼:「小圈是山洞,一個點是近。林野教過的。」
幾個人不說話了,悶頭往上爬。
坡越來越陡,碎石在腳下嘩啦嘩啦往下滾,走一步退半步。
張福順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他罵了一聲,爬起來繼續走。
陳大鎚走在他後面,伸手推了他一把。
「林野來了,小穗呢?」江樹的聲音悶悶的。
「肯定也來了,他倆走哪兒都一起。」江天說。
「那他們人呢?」張福順問。
沒人知道。
陳青竹走在前頭,繞過一叢枯灌木,在一棵歪脖子樹旁邊停下來。
樹榦上又一個記號。
箭頭,小圈,一個點,跟下面那棵樹上一模一樣。
他蹲下,看了看箭頭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的地形。
「往那邊。」他指了指山脊左側一道窄溝。
幾個人跟著他拐進窄溝。
溝不深,兩邊是乾枯的灌木叢,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沙沙響。
走了一會兒,溝到頭了,前面是一面坡,坡上有幾棵歪歪扭扭的枯樹,樹後面隱約有個黑窟窿。
「那兒。」江舟指著那個黑窟窿。
幾個人加快腳步,爬上坡,撥開枯灌木。
洞口不大,被幾叢干枝子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陳大鎚第一個鑽進去,洞里黑黢黢的,一股子干土味兒。
他蹲下,看見地上有火堆的灰燼,灰燼旁邊鋪著乾草,乾草上還留著一角被褥壓過的印子。
有人住過,而且住了不止一天。
洞里不大,地上鋪著細沙土,沒有野獸的痕迹。
角落裡堆著幾塊沒燒完的柴火,牆根底下還有幾根枯草,是被風吹過來的。
陳青竹蹲在洞口左邊,手伸到一塊大石頭底下,摸了一下。
「有東西。」
他把石頭搬開,底下壓著一個舊布包,扎得緊緊的,打著死結。
他拆開,裡頭是一小包藥粉,一小袋乾糧,一個竹筒的水,還有一包止血的藥粉。
乾糧是紅薯乾和炒米混在一起的,他拈起一顆炒米放進嘴裡,嚼了嚼,是陳小穗曬的那種,曬得干,嚼起來嘎嘣響。
「是林野和小穗。」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地上。
陳大鎚蹲在灰燼旁邊,用手扒了扒,灰燼是涼的,涼透了。
「走了。」他攥著灰燼的手緊了一下。
江舟蹲在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
「他們來過,知道咱們在這兒,留了東西,走了。」江舟說。
「走了多久?」江天問。
陳大鎚把手裡的灰燼搓了搓,灰很細,從指縫間漏下去。
「灰涼透了。至少走了一天。」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陳青竹把布包重新紮好,塞進懷裡。
陳大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洞口,往外看。
暮色把枯樹和碎石都染成灰濛濛的一片。
「他們往北邊走了。」陳大鎚說。
「你怎麼知道?」江樹問。
陳大鎚轉過身,看著洞里的幾個人。
「林野不會丟下咱們不管。他來了,留了記號,留了東西,沒等到人,只能回去,因為家裡還有人等著他。」
江天站起來,把弩背上,「那咱們也往北走。」
「追得上嗎?」張福順問。
江天沒回答,他走到洞口,站在陳大鎚旁邊,看著北方的天。
「應該追得上。」江舟分析,「他帶著小穗,走不快。」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把東西收拾好。
江樹把火堆的灰燼用土蓋上,踩實了。
「走。」陳大鎚說。
六個人出了山洞,沿著山脊往北走。
天徹底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腳下的路只能靠摸。
陳大鎚走在最前面,一隻手往後伸著,江舟攥著他的手,後面的人一個拉著一個,像一串螞蟻,在黑暗的山脊上慢慢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