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記憶還是夢魘?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陳小穗字數:2445更新時間:26/06/15 22:17:26

陳小穗一頭磕在炕沿上昏迷不醒、無藥可救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小小的村子里傳開了。


陳家院子一早上都不安寧,這動靜自然也引來了左鄰右舍的窺探。


最先來的是隔壁的高老實和他婆娘徐英。


徐英跟王金花平日里就走得近,兩人脾性相投,都掐尖要強。


她伸著脖子往那靜悄悄的西屋瞅了瞅,臉上露出些微的驚訝,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唏噓。


她扯了扯王金花的袖子,壓低聲音:「真這麼嚴重?看著不行了?」


王金花正為早上的事心裡發怵,又怕擔責任,立刻撇清道:


「誰曉得呢!娘也沒用多大力氣,她自己沒站穩磕的,女孩子家家的,也太不抗造了!劉老郎中都來看過了,說沒救了吧啦吧啦……」


徐英聽著,撇了撇嘴,她自個兒也是重男輕女的,覺得丫頭片子命沒那麼金貴,便附和道:


「唉,也是這娃命薄,攤上這事。要我說,秀秀也是想不開,姑娘家罷了,還能比得上帶把的?往後指著兒子才是正經。」


兩人嘀嘀咕咕,話語里透著的涼薄,與西屋瀰漫的悲戚格格不入。


過了一會兒,住在村另一頭的劉旺也聞訊趕來了。、


他與陳石頭年紀相仿,一起長大,關係很鐵。


上次服徭役,他沒和陳石頭分在一處,回來后聽說好友為了救人被水沖走,屍骨無存,難受兩天了。


此刻看到好友屍骨未寒,留下的女兒又遭此大難,他心裡像堵了塊大石頭,又沉又悶。


他走進院子,沒理會堂屋裡吃飯的陳家人,徑直走向西屋。


門口,陳大鎚有些尷尬地站著,朝他搖了搖頭。


劉旺探頭往裡一看,只見李秀秀已經醒轉,正抱著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陳小穗無聲流淚,眼神空洞得嚇人。


小兒子陳小滿依偎在母親身邊,小聲抽噎著,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


劉旺這個粗獷的漢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攥緊了拳頭,心裡罵了句:


「這他娘叫什麼事!」


他想衝進去問問,想幫忙,可腳步像灌了鉛。


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能說什麼?


大夫已經判了「死刑」,他還能從閻王手裡搶人不成?


他看著陳根生坐在堂屋面無表情地吃飯,田方還在那兒指桑罵槐地咒罵「喪門星」,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石頭兄弟啊,你瞧瞧,你才走了幾天,你留下的骨肉就被作踐成這樣!


他對陳家的冷血和麻木,雖然早就清楚,但是這件事讓他又有了新的認識。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重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波鄰居,多是婦人和孩子,擠在院子門口或扒著矮牆朝里張望。


「嘖,真可憐哪,石頭多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閨女這又……」


「誰說不是呢,秀秀這往後日子可怎麼過……」


「唉,流那麼多血,郎中都搖頭了,怕是懸了。」


「田婆子也忒狠心了點,到底是親孫女……」


議論聲細碎而壓抑,帶著同情,也帶著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有人抹了抹眼角,為這苦命的一家感到心酸。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沒有人提出要幫忙請更好的大夫,也沒有人掏出哪怕一個銅板。


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六月,地里上一季的糧食早已見底,下一季的收穫要等到九月的秋風。


家家戶戶都在勒緊褲腰帶,算計著那點可憐的存糧能不能熬到秋收。


誰家的日子都不寬裕,同情心在現實的生存壓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奢侈。


能來看一眼,嘆口氣,說幾句安慰話,已經算是盡了鄉鄰的情分了。


暮色漸濃,看熱鬧的人漸漸散了。


陳家院子重新被一種更深的、帶著死亡陰影的寂靜籠罩。


只有田方時不時的咒罵聲和李秀秀母子壓抑的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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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陳家院子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田方罵累了,早早歇下,王金花躲回了自己屋,陳根生和陳大力鼾聲如雷,彷彿西屋裡的悲慟與他們毫無干係。


只有三房的張巧枝,睡前偷偷在西屋門口放了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小撮鹹菜。


李秀秀依舊守在炕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眼淚已經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絕望。


陳小滿熬不住,蜷在母親腳邊睡著了,偶爾在夢中抽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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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而又遙遠。


陳小穗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墜了鉛,額角傳來一陣陣鈍痛。


不知在混沌中沉浮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亮終於透入眼帘。


她沒死?


陳小穗艱難地轉動眼珠,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的破屋頂,身下是家裡那張硬邦邦的土炕。


娘李秀秀正伏在炕邊,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


弟弟小滿蜷縮在炕角,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早已不成形的草編螞蚱,小臉上還掛著淚珠,睡得並不安穩。


這景象分明就是她被奶奶推倒磕傷的那天!


可是,她的腦海里,卻洶湧著另一段截然不同、漫長而慘烈的記憶:


那是一個冰冷而絕望的夢魘。


在夢裡,她昏迷不醒,奶奶嫌她要是死在家裡會很晦氣,不顧娘親的苦苦哀求,強硬地將他們二房分了出去。


沒辦法,她娘只好背著她,還帶著弟弟,到了村尾那個四處漏風、搖搖欲墜的破爛茅草屋容身。


娘白天出去挖野菜,讓痴傻的弟弟守著她。


幾天後,她雖然醒了,卻渾渾噩噩,連起身都困難。


然後,是那個撕心裂肺的午後。


娘去河邊打水,被村裡的二流子……


夢裡那模糊又猙獰的畫面讓她心口劇痛。


小滿聽見娘的呼救沖了過去,結果被那畜生扔進了冰冷的河裡!


娘沒能救回弟弟,她失去了她的小滿。


再後來,像是老天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爹竟然回來了!


他沒死!


可這個家已經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