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背著小手手，踱著小方步，圍著嚴旭風轉完一圈，停下來，忽然指著輪椅說了一句：「四哥，你看，這不是二叔做出來的輪椅嘛。」
這話說得篤定極了。
人嘛，他不認識。
但是，輪椅，他可太認識辣。
自家二叔的手藝，他可是熟悉得很吶。
那個榫卯結構、那個軸承的走法、那個木料的選擇，都是旁人仿不來的。
這輪椅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這玩意兒，出自他們紫家。
「對呀。」小四蹲在那裡，頭都沒抬。
他早就看出來了。
這輪椅可是他們紫家出品，整個東陵獨一份吶。
嚴旭風坐在輪椅上，看著面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小兄弟倆，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說啥好。
他原本正在院子里曬著太陽，手裡拿著一本書隨意翻著。
忽然間，就多了兩個活蹦亂跳的小傢伙圍著自己打轉，這種熱鬧勁兒，讓他一時之間還真有點不大適應。
他在紫家住了些日子，習慣的是那種安安靜靜、不被打擾的生活。
每日讀書、養傷、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連個波紋都泛不起來。
可這兩個小傢伙不一樣。
他們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陣裹著泥土氣息的風，「呼」地一下就吹了進來，把他的那潭死水攪得活泛起來。
嚴旭風下意識地捏了捏手裡的書頁，定了定神，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從容一些。
「我是嚴旭風，嚴肅的嚴，旭日東風的旭風，是楊大嫂讓我住在這兒的。」
說完這句話，他仔細打量起面前這兩個小傢伙來。
小四稍微高一些，眉眼間帶著幾分沉穩，目光清亮，一看就不是那種毛毛躁躁的孩子。
小五則矮了半頭，圓臉，大眼睛，嘴角天生帶著一點翹，一看就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
龍生九子，各不相同。
這小哥倆，也是各有各的樣兒。
一個穩當，一個皮實，倒是搭配得剛剛好。
嚴旭風看著看著，語氣里忽然多了一絲掩不住的興奮：「你們該不會就是楊大嫂口中的小四和小五吧？」
楊大嫂之前跟他說過，紫家還有幾個年紀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小一二三四五。
他當時聽了就在心裡頭盼著，盼著能早點見到這幾個人。
不為別的，實在是這些日子，他一個人跟著先生讀書，讀得都快悶出蘑菇來了。
先生的學問好是真的好，可到底是個大人，說話做事都極有分寸，少了太多他們這般大的孩童之間的那種隨意和暢快。
如今好了，人就在跟前了。
以後可以一起學習，一起交流課業。
你考我一段，我問你一篇，遇到不懂的就湊在一起商量，商量不出結果再去找先生，這才是讀書該有的樣子嘛。
一個人悶頭啃書本，那叫啥？
那叫死讀書，讀死書。
嚴旭風想到這裡，臉上的笑容幾乎藏不住了，嘴角彎了又彎，眼睛里都帶著光，跟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小五倒是爽快，聽了這話，二話不說就拍著自己的胸脯表態。
那一巴掌拍得砰砰響，嗓門也跟著大了幾分：「是啊，我是小五，他是小四。」
說完還衝小四努了努嘴，那意思是，你看，人家認識咱們吶。
嚴旭風心裡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連聲音都比方才高了一度，像是怕對面聽不見似的，加重了語氣說道：「太好了，咱們可以一起學習啦。」
小五的臉在聽到「學習」兩個字的時候，肉眼可見地垮了一下。
他從昨天回來就盤算著要多玩幾天，學堂那邊好不容易鬆快幾日，徐先生也不催，阿奶也不管，這麼好的日子不去爬樹下河，窩在屋裡讀書寫字，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他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
先玩，玩夠了再說。
反正書又不會跑，晚幾天讀又不耽誤什麼。
磨刀不誤砍柴工，玩好了才有勁頭學嘛。
可這話當著嚴旭風的面，小五到底是沒好意思說出來。
人家一片熱忱，自己總不能兜頭潑一盆冷水，那多不地道。
小五於是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臉上的表情糾結得像一團擰在一起的麻花，別提多彆扭了。
想說不能說，想拒絕又不大好意思拒絕，憋得那叫一個難受。
「好。」小四倒是應得乾脆利落，一個字都不帶猶豫的。
他看了嚴旭風一眼，目光坦坦蕩蕩的：「那我們以後就叫你阿風了。」
這話說得隨意，但心裡卻是過了腦子的。
大伯娘既然讓嚴旭風住進紫家，那就是把他當自家人看待了。
紫家對待自己人向來有個規矩，不拘著、不端著，該怎麼處就怎麼處。
叫名字？太生分，跟外人似的。
叫嚴公子？太客氣了，聽著自己都彆扭。
叫阿風正好，不遠不近，親疏得當，像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
嚴旭風還沒應聲，身後屋子裡就響起一陣腳步。
管家嚴浩從灶房出來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熱氣騰騰往上冒。
順風飄過來的，是一股甜絲絲的蛋香。
小五鼻子尖，順著味兒就扭頭了，嘴裡還嘟囔了一句：「啥玩意兒這麼香？」
嚴浩走得穩穩噹噹，一滴都不肯灑。邊走邊說道：「少爺，大少夫人給沖的雞蛋水，快趁熱喝。」
這碗雞蛋水，是楊盼盼一早起來親手做的。
滾水往打散的蛋液里一衝，蛋花就炸開了。
再加一小勺紅糖，攪和兩下，甜香直往鼻子里鑽，那味兒，聞著就饞人。
東西簡單，但養人啊。
葯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一碗熱乎水。
嚴旭風身子還在恢復，喝一碗，暖胃，補氣，比啥都強。
小五的眼珠子，一下子就被那隻碗勾住了。
瞪得溜圓，挪都挪不開。
熱氣往上冒，甜味往鼻子里鑽。
他嗓子眼動了動，咽了口口水。
然後，小五猛地把頭扭過來，兩眼放光地盯著嚴旭風。
「哇，你有病嗎？」
小五的語氣裡帶著一股發現大秘密的興奮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