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張家瑞跟著董夫子學習,覺得自己像是換了個人,換了個腦袋瓜子。
以前,看到術數題就頭疼,現在,正好相反,看到術數題就興奮,三下五除二解完一道,還不過癮,想要再來一道。
尤其是利用心算和口訣快速解題的那種成就感,比吃紅燒肉還要過癮。
紅燒肉香在嘴裡,解題爽在心裡,不是一個層次的痛快。
他埋著頭寫得忘我,周圍同窗陸續起身走動,他也渾然不覺。
有人從他身後過,探頭看了一眼他桌面上寫得密密麻麻的算式,嘀咕了一句「瘋了吧這是」,他也沒聽見。
甚至就連王夫子夾著教案推門進來上課,都不知道,筆尖還在紙上刷刷地響。
王廣慶一進課室,就看見張家瑞在埋頭苦寫,那專註的勁頭,讓他頗為欣慰。
這小子以前上課,偶爾還會走神,眼睛望著講台,魂早飛到操場上了,如今知道用功了。
不錯不錯。
他捋了捋自己灰白的鬍鬚,難得露出幾分讚許的笑意,踱著步子慢悠悠走到張家瑞身旁,想看看他究竟在寫什麼,寫得這般認真。
這一看不打緊。
王廣慶的目光剛落到那本子上,臉上的笑意就像被潑了冰水的炭火,嗤地一下徹底熄滅了。
笑容還掛在嘴角沒來得及回收,眼神已經先一步冷下來了。
王廣慶看著張家瑞本子上那一堆曲里拐彎的數字,0、1、2、3,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數字,像一群醉酒的蚯蚓爬在紙上,張牙舞爪,對他露出嘲諷之意。
這樣的數字,他只在那本狀元郎速算寶典中看到過。
那天,他在小會議室里翻開那本書,才翻了兩頁就啪地合上了,封面上的「紫家小課堂」幾個字像針一樣扎他的眼。
他聯想到這段時間每天晚上都看不到張家瑞的身影,說是去溫書,溫什麼書溫得天天不見人影?
他的目光從本子上抬起,落在張家瑞那張渾然不覺的側臉上,心裡邊那個猜測漸漸成形。
坐在窗邊的蘇錦濤急得嗓子都快咳破了,拳頭抵在嘴邊一聲接一聲地乾咳,扭著脖子往張家瑞這邊猛張望。
可張家瑞全部心思都在數字里,連周圍的空氣凝滯了,都感覺不到。
蘇錦濤恨不得拿硯台直接砸過去。
「好哇。」王廣慶一把奪過張家瑞的本子,嘩啦一聲,紙頁在半空中甩了個脆響。
張家瑞手裡的筆被帶得飛了出去,滾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張家瑞,你,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無視老夫的規矩!」
王廣慶的咆哮來得又急又響,像一道沒徵兆的悶雷,把整個課室都劈得抖了三抖。
前排的學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膀,後排的幾個相互使了個眼色,趕緊把桌上攤開的雜書,收進抽屜里。
窗外的麻雀早被這一嗓子嚇得四散而起,只剩下枯枝在風裡晃悠。
張家瑞更是嚇得臉色慘白,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雙手撐著桌沿才勉強站穩,語無倫次道:「夫,夫子,學,學生……」
「閉嘴!」王廣慶的怒火瞬間衝到了頭頂,手裡攥著那本寫滿阿拉伯數字的作業本,手背上青筋暴起,紙張在他指間咔咔作響。
「你很能耐是吧?都把老夫的話當作耳邊風是吧?覺得跟著老夫學習委屈了是吧?」
「既入老夫的甲班門下,就要遵守老夫的規矩。」
「這等來歷不明的東西,也能拿得出手?你是想說老夫的規矩是錯的?說老夫不給你們用的東西比老夫講得還要好?」
王廣慶一句接著一句的質問,回蕩在寂靜的課室里,像鞭子一道一道抽在每個人心上。
甲班的學子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有幾個膽小的,連硯台被袖子蹭到邊緣,都沒敢伸手去扶。
窗外幾個路過準備去上下一堂課的他班學子,紛紛駐足相望,隔著窗戶看見王夫子那張鐵青的臉,壓低嗓子議論起來。
「王夫子又發脾氣了,這個月第幾回了?」
「嗯,他們甲班可真夠倒霉的,夫子陰晴不定,上一秒還笑呵呵的,下一秒就變臉,比咱們北地的天氣還難琢磨。」
「噓,小點聲,別說了,該上課了,趕緊走吧。」
議論聲和腳步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幾個學子一步三回頭,差點撞上走廊的柱子。
蘇錦濤深吸了幾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緩緩穩住自己的身體。
他從來不是敢在夫子面前大聲說話的人,更不是頂撞夫子之人。
在甲班待了這些年,他一向是角落裡安安靜靜寫作業的那個。
可這回,他沒有再猶豫。
他想起晚上在董夫子院里,張家瑞為了弄懂一道歸除題,反覆練了七八遍,筆芯寫禿了,削過再用。
董夫子遞給他一杯熱茶,他都沒顧上喝,茶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透心涼。
這個時候,他更不能退縮,他要與張家瑞,共進退。
「夫子,」蘇錦濤把呼吸壓穩了,「別的班都在學,反響也很好,丙班的吳深用歸除之法解開水車轉速,回家幫家裡改良了水磨,他爹從老家捎了只臘鴨來謝夫子。」
「戊班那幾個最小的,現在九九乘法表背得比三字經還溜。」
「學生只是想多學一些本事,科考時不至於被術數拖了後腿,不是想違抗您的規矩。」
蘇錦濤說完,把頭低下,語氣仍是恭敬的,可話里的意思一句沒退。
「別的班是甲班嗎?」
王廣慶猛地拍了下桌子,桌角的硯台被震得跳起來又摔落,濃黑的墨點在桌上濺出一灘墨災。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別的班,看不上咱們甲班,那就不必留在甲班,收拾東西,自己離去吧,喜歡哪個班,就去哪個班報到吧。」
「你們也是……」王廣慶甩開袖子,抬手往門口一指,「誰還有意見,現在就可以走人,甲班門開著,老夫絕不阻攔!」
這一甩,甩得他袖袍在案前帶起一陣風,震得空氣中的塵埃都四散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