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快撤,快!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紫寶兒字數:2656更新時間:26/06/13 01:17:32

邊關,北城門外。


日頭剛剛升高,陽光還很稀薄,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負責耕種的小隊已經出城了。


統共三四十個人,扛著鋤頭和鐵鍬,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竹筐和一袋袋麥種。


正是秋翻整地的時節,頭茬土豆和番薯已經收完,地要趁天晴趕緊翻出來。


搶在入冬前,把冬小麥種下去。


這可是來年的口糧,馬虎不得。


「快點快點,趁著風還不大,趕緊把這一片翻完。」


領頭的小隊長姓田,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臉色被邊關的風磨得跟老樹皮一樣糙,但嗓門洪亮依舊。


「就剩下這一小塊兒地了,趕緊翻完,趕緊撒種子。」


「老天爺賞臉,咱們也得爭氣,誰偷懶,我就讓誰多吃倆窩頭。」


士兵們鬨笑起來。


誰都知道隊長的威脅有多不靠譜。


窩頭那是懲罰嗎?


那是加餐。


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士兵們在田地里四散開來,脫了外衫甩開膀子幹活。


有哼著小曲的,哼的是不知道哪個地方的山歌,調子跑得九頭牛都拽不回來;


有跟同伴打賭的,賭今天誰幹的活計最多,輸了的給贏家洗半個月襪子。


誰也沒注意到,遠處的地平線上,正悄悄地、緩緩地冒出一條黑線。


那條黑線最初像一抹墨漬,落在天和地的交界處。


然後,墨漬開始蠕動,擴散,拉長。


眨眼間,黑線迅速擴大,如同決堤的泥石流一般越來越近,轟隆隆的馬蹄聲也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風的聲音。


那是馬蹄鐵踩在凍土上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地面上擂動。


是蠻夷鐵騎。


早就埋伏好的蠻夷鐵騎。


秋收時,他們就已經來過幾回。


頭一回是試探,第二回是騷擾,第三回是真刀真槍地搶。


雖然,每次都沒搶走多少糧食,邊關的弓弩手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在田邊布置了交叉火力。


但是,他們也嘗到了甜頭。


哪怕搶走一袋番薯,那也是白得的。


如今,田裡的莊稼收完了,剩下的只有種子。


種子也行。


種子比糧食更值錢。


有了種子,明年就能自己種,不用再大老遠跑過來搶了。


這賬,蠻夷人算得明白。


與此同時,負責北城門巡邏的一小隊士兵,也發現了地平線上毫無徵兆地冒出的那條黑線。


巡邏士兵第一時間吹響了示警的號角。


低沉的號角聲,「嗚嗚嗚」地劃破了清晨的寧靜,沿著城牆傳進城內。


關內關外,號角同時吹響。


如果精確計算,關內的示警還要早於關外。


安冬的大嗓門本就極其恐怖,一聲喊出,聲震屋瓦皆在抖。


加上大喇叭的擴音效果,那聲音就像平地一聲驚雷,頓時炸得整個統帥府都彈了起來。


廚房裡的廚子嚇得鍋鏟掉進了鍋里,濺起一鍋熱油;


馬廄里的軍馬集體嘶鳴,差點把馬夫頂翻;


正在走廊上邊走邊打哈欠的小五,被震得咬到了舌頭,「嗷」一嗓子跳了起來。


整個邊關駐地從睡意中炸醒了。


將士們從營房裡衝出來,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密集的蹬蹬聲。


兵器的碰撞聲、盔甲的摩擦聲、戰馬的嘶鳴聲、各級將領的號令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忽然睜開了雙眼。


邊關各處的戰鼓幾乎同時敲響,鼓點沉悶而急促,像一柄重鎚擂在每個將士的胸口。


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


這不是擂鼓,這是在擂命。


顧聰從屋裡衝出來,盔甲還沒系好,一邊大步流星,一邊把頭盔往腦袋上扣。


孫鵬程緊隨其後,左右手各拎著一柄長槍,跑起來虎虎生風。


關內,忙而不慌。


將士們訓練有素,在最短的時間內集結完畢,組隊出城。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


而此時北城門外的田地上,情況已經萬分危急。


田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扯開嗓子嘶吼,聲帶都喊劈叉了。


「快撤,快!」


田隊長站在隊伍最後面,一邊往後退,一邊朝奔跑的士兵們揮手。


他的嗓子已經啞得不像人聲,還在拚命喊。


「把工具和麥種都帶回去,不要管別的,麥種不能丟。」


幾個扛著鋤頭的年輕士兵,已經跑出了一截,聽見這話又折返回來,紛紛搶著去抬那個最大最沉的竹筐。


筐底用粗麻布墊了三四層,裡頭裝的是整整一筐麥種。


那可是來年好幾十畝地的命根子。


是邊關將士們的口糧。


種子都丟了,還種個屁的糧。


「隊長,你也快跑。」


「別管我,」田隊長一把推開要拉他的副手,嘶吼道,「我殿後,你們先撤,我跑得比你們快,我當兵的時候,你們還穿開襠褲吶。」


蠻夷鐵騎零星的箭矢已經開始落下,帶著尖銳的哨音扎進泥土裡,入土三分,箭桿還在嗡嗡發顫。


一支弩箭擦著田隊長的肩膀飛過去,把他衣領劃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的棉絮。


另一支弩箭射在一個跑得較慢的士兵腿上,那士兵悶哼一聲,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是個很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臉上的稚氣還沒退乾淨。


他試圖爬起來,手撐著地面才勉強抬起半個身子,大腿上已經洇出了一大片紅。


他咬著牙嘶吼道:「不要管我,趕緊把麥種帶回去。」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決絕。


比起麥種,他一個人的命算什麼。


田隊長紅著眼睛往回跑。


那是他帶出來的兵。


剛來的時候連左右都分不清,是他手把手教的。


田隊長把自己手裡的竹筐,往旁邊的士兵手裡一塞,轉身逆向奔跑。


士兵們扛著工具,抬著竹筐,拚命往回跑。


平日里晨跑訓練的時候,這點距離也就是多喘幾口氣的事。


可現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幾個抬著大竹筐的士兵跑得呼哧帶喘,肩上的擔子壓得木杠子嘎吱嘎吱響。


太重了。


平時兩個人抬都費勁,現在兩個人跑著抬,胳膊都快脫臼了。


可誰也不敢鬆手。


鬆手就沒了。


沒了麥種,明年大家就挖野菜啃樹皮吧。


樹皮都比蠻夷的刀軟。


平日里,嘻嘻哈哈就能走到的路程,此時怎地如此遙遠?


遙遠到跨越了生死。